天色已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沉悶的氣息。
姜泫站在鄰家門口,憤怒地看著對面的林澈。
“你怎麼能這麼狠心,那可是你的親生母親啊!”
林澈臉色陰沉,心亂如麻。
他知道那個女人的病情,但現在的父母對他恩重如山。
他記得小時候他發高燒出疹子,母親守著他幾天幾夜沒睡覺,還有父親手把手教他寫字的畫面。
他怎麼能再去認一個女人做母親。
他移開視線,沉聲道:“從小就由我爸媽撫養長大,他們對我有恩,我不能背棄他們。再說了,我對所謂親生母親沒有任何感情。”
“可是她現在重病,隨時都可能離開這個世界,她唯一的心願就是見到你一面!你就忍心讓她帶著遺憾離開嗎?”
因為氣憤,姜泫的音調都已經變了。
陸聲野握了下她的手,看向林澈,“沒人讓你背棄你的養父母,泫泫只是想讓媽不留遺憾。”
林澈驚訝地看著他,“媽?你們兩個?”
陸聲野點頭:“對,我們已經結婚了。”
林澈還沒從巨大的震驚中恢復過來,姜泫接著說:“媽這段時間之所以還撐著一口氣,就是因為她知道你的存在,她想見你一面,你放心,等媽離開後,你繼續你現在的生活,我也不會再去打擾你。”
好半天后,林澈點頭,“行,我去見她一面。”
*
遺憾的是,等他們趕到時,何銀花已經陷入昏迷了。
怕嚇到孩子,胡桃把點點和繁星送去馬曉蘭家和秀秀玩,她坐在床邊,替她擦著額頭的汗。
可能因為天然的血緣關係,看到何銀花時,林澈的心還是使勁地揪了一下。
姜泫走過去,蹲在床邊,握著何銀花的手,輕聲說:“媽,哥來了,您快醒醒。”
胡桃說:“唉,這病真是折磨,你媽頭上這汗都是疼出來的。”
陸聲野:“我那兒準備了一些止痛藥,要不打一針吧。”
林澈點了下頭,“癌症晚期確實會很痛,可以打。”
陸聲野把藥和針管給他,他就幫忙注射了。
看著何銀花嘴唇發乾,姜泫幫她灌了一點水。
可她幾乎都喝不下去,剛喂進去又流了出來。
胡桃把姜泫和陸聲野拉到外面,嘆了口氣,說:“這才一會兒的功夫,她就成這樣了,真不知道還能不能送到老家,你們到底咋想的?”
姜泫看了看陸聲野,說:“我媽一輩子命苦,沒嫁到好人家,也沒看重她的婆家,她在老家舉目無親,要是真葬那兒了,清明過年的連個燒紙錢的人都沒有。”
她泣不成聲,“我不想送她回去。我想讓她一直在寧州。”
陸聲野攬了下她的肩,“好,就按你說的辦。”
兩個小時後,何銀花醒來了一次,嘴裡一直唸叨著“春亭”“泫泫”。
姜泫驚喜地把林澈拉到她面前,“媽,這就是哥哥,您沒想到吧,其實您之前見過的。”
何銀花眼神渙散地看著林澈,就跟沒聽到姜泫說的一樣,一直喊著“春亭”“泫泫”。
姜泫回頭,帶著哭腔:“你喊下媽吧,求你了。”
林澈使勁嚥了下唾沫,鼓起極大的勇氣,低聲道:“媽。”
可惜何銀花似乎沒聽到一樣,只是呆呆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就移開了視線。
胡桃嘆氣,“她已經不認識人了。姜泫,咱們趕緊準備衣服吧,我去找曉蘭過來幫忙,聲野,你去喊下你爸,讓他準備下雞。”
“來不及了大姨,我們不要那些習俗好不好,我就想多陪會她,看著我媽靜靜地走。”
“這怎麼行啊?”
陸聲野一向不相信封建迷信,他的意識中人死如燈滅,沒有甚麼靈魂存在。
便道:“大姨,就聽泫泫的吧。”
既然人家夫妻想法一致,胡桃也不好說甚麼。
在何銀花再次陷入昏迷時,姜泫站起來,對林澈說:“謝謝你,已經很晚了,你回去吧。聲野,麻煩送下他。”
“不用,我和你們一起,待會萬一有甚麼需要幫忙的。”
林澈的臉上並沒有甚麼特別的難過之情。
這也不能怪他。
姜泫也釋懷了。
“你出來這麼久了,你家裡人不會擔心嗎?”
“我媽知道。”
姜泫重新走回到床邊。
看到她這個樣子,陸聲野心裡也很不好受,他扶起姜泫,“你去休息一會吧,媽這兒我來守著。”
姜泫搖搖頭,“我沒事,我怕我媽待會醒來看不到我,會著急。”
這時候,有人敲門。
陸聲野出去看了下,是馬曉蘭。
“蘭姐。”
馬曉蘭低聲道:“我就是過來說一下,兩個孩子已經睡下了,你們別擔心,姨現在怎麼樣啊?”
“不太好,昏迷著。”
馬曉蘭嘆氣,“那這個時候我就不進去了,你多照顧姜泫,回頭有啥需要我幫忙的儘管喊我。”
陸聲野點頭。
“哦,對了,明天正好週六,我帶孩子們去外面玩,你們就不要操心了。”
“好,麻煩你了。”
*
半夜十二點。
夜深人靜,不知道院子中誰家的雞叫了一聲。
格外滲人。
何銀花慢慢睜開眼睛,環顧了下四周,然後定睛在姜泫身上。
姜泫大氣都不敢出,緊緊抓著她的手,“媽。”
何銀花似乎想說點甚麼,但她嘴巴張了幾次,始終甚麼都沒說出口。
姜泫把耳朵湊近她的嘴巴,卻只聽到了她艱難呼吸的聲音。
她撫了撫她的胸口,“媽,您別急,先歇一會,有力氣了再說。”
何銀花看了看她,慢慢地閉上了眼睛,接著,兩行淚從眼角滑了下來。
姜泫一慌,趕緊去幫她擦淚。
卻發現,她的氣息越來越弱,手也跟著垂了下去。
姜泫看著她的手,心臟就跟突然停止了一樣,“媽?媽?”
可何銀花再也沒有睜開眼睛。
胡桃搖了下頭,“你媽已經走了。”
姜泫不肯相信,她顫抖著去摸那隻手。
手上的溫度也慢慢地低了下去。
姜泫伏在床邊淚如雨下。
這是她這一世經歷的第二次離別。
第一次是最愛她的爺爺,這次又是最愛她的母親。
她感覺自己越來越不能接受這種親人間的離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