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能記住所有人。
你們帶不走這裡。
宇宙從來不會在乎失敗者。
那些聲音,不斷鑽進腦海。
孫晴忽然覺得,自己開始忘記一些東西。
忘記小兔的樣子。
忘記七十三的名字。
甚至忘記,自己為甚麼會來到這裡。
青年猛地跪在地上。
他抱著頭。
因為那些低語,和第九裂縫裡的一模一樣。
它們在告訴他。
你本來就不該存在。
你遲早,還是會被丟下。
而陸鋒,卻始終站在那裡。
他看著外面那個由遺忘組成的怪物。
忽然一步一步,走向空間站最中央。
那裡。
有一面很大的牆。
牆上,貼滿了所有已經死去的人的照片和名字。
陸鋒伸出手。
輕輕按在牆上。
下一秒。
第二規則域,第一次,穿過無歸之地。
在這片被宇宙遺棄的黑暗裡。
緩緩展開。
第二規則域展開的瞬間。
整座空間站,都亮了。
不是那種冰冷的白光。
而是一種很柔軟、很安靜的光。
像夜港的燈。
像無聲族森林會呼吸的樹。
也像留下城下第一場雪時,那些落在人肩上的光。
它一點一點,覆蓋了空間站。
也覆蓋了那些寫滿名字的牆。
遺忘者停住了。
它那龐大得像一整個世界的身體,懸浮在黑暗裡。
無數由殘骸、廢墟、哭聲和規則碎片組成的影子,在它體內翻湧。
它似乎不明白。
為甚麼會有人,敢在無歸之地裡,展開一片規則。
因為這裡,本來就不允許存在任何東西。
所有被拋棄、被遺忘、被否定的東西,最後都會被它吞掉。
它存在的意義,就是讓一切徹底消失。
低語聲,再一次響起。
比剛才更重。
更深。
你救不了他們。
名字有甚麼意義?
死去的人,不會回來。
你們遲早,也會變成這裡的一部分。
孫晴站在原地。
她能感覺到。
那些聲音,不是在騙她。
因為遺忘,本來就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
人死了。
至少還會有人記得。
可如果連記得的人都沒有了。
那這個人,就真的像從來沒有來過。
就在這時。
沈舟忽然慢慢站了起來。
他的身體已經很虛弱。
連走路,都要扶著旁邊的牆。
可他還是,一步一步,走到了那面寫滿名字的牆前。
他伸出手。
輕輕摸著其中一張照片。
那是那個喜歡看雲的女孩。
林砂。
“你說得對。”
沈舟看著外面的遺忘者。
“他們回不來了。”
“可那又怎麼樣?”
他的聲音不大。
卻第一次,不再顫抖。
“名字這種東西,從來不是為了讓人活過來。”
“它只是為了告訴這個世界。”
“他們來過。”
“他們愛過。”
“他們也曾經,很努力地活著。”
第二規則域,在他身後,緩緩亮起。
牆上的那些名字,一個接一個,開始發光。
林砂。
安洛。
遙遙。
……
那些曾經差一點被徹底抹掉的名字,重新亮了起來。
像一顆顆沉進黑暗裡的星。
又重新,被人撿了回來。
遺忘者忽然發出一陣低沉的震動。
它第一次,開始後退。
因為它發現。
自己吞掉的,不只是文明。
也是那些文明不肯熄滅的東西。
而現在。
那些東西,又被人重新點亮了。
青年慢慢抬起頭。
他看著牆上那些名字。
忽然想起。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
他一直不敢給自己真正取一個名字。
因為他覺得。
像自己這樣的人。
不配。
不配被記住。
不配被留下。
所以他一直只是“那個從第九裂縫回來的人”。
只是一個沒有身份、沒有未來的影子。
可現在。
他看著那些已經死去、卻依然被記住的人。
忽然第一次覺得。
也許。
人並不是因為完美,才值得被記住。
而是因為。
他真的活過。
孫晴看見他慢慢走向那面牆。
然後,拿起一支筆。
在最角落的位置,輕輕寫下兩個字。
林夜。
他停了很久。
像是在確認。
這是屬於自己的名字。
然後,慢慢笑了一下。
很輕。
卻是第一次,真正像一個活著的人。
遺忘者還在後退。
可就在它退入更深的黑暗之前。
它那龐大的身體深處。
忽然亮起了一點很小很小的光。
那光很微弱。
像是一道早就應該熄滅的意識。
它穿過無數殘骸。
緩緩傳來一句斷斷續續的話。
“還有人……”
“還活著……”
……
那道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一陣風。
可在這片死寂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無歸之地裡,它卻像一道忽然劃開的裂縫。
所有人都愣住了。
孫晴猛地抬起頭。
“還有人活著?”
夏菲已經飛快地調出探測系統。
可儀器上,甚麼都沒有。
遺忘者太龐大了。
它就像一整片由廢墟和黑暗組成的海,而那道聲音,只是沉在最深處的一粒沙。
可陸鋒聽見了。
不僅聽見。
他還感覺到。
那不是求救。
更像是一種拼命壓抑了太久、終於從黑暗裡掙扎出來的聲音。
遺忘者開始後退。
它像是在害怕。
害怕第二規則域,害怕那些重新亮起來的名字。
可就在它轉身的瞬間。
陸鋒忽然一步向前。
“追上去。”
孫晴一怔。
“追遺忘者?”
“嗯。”
“那個活著的人,就在它身體裡。”
飛船再次啟動。
它穿過漂浮的殘骸,朝著遺忘者消失的方向追去。
無歸之地越來越深。
周圍,已經看不見任何完整的城市。
只有斷裂的高塔、熄滅的太陽、漂浮在黑暗裡的半座海洋。
甚至還有一整片被凍結的天空。
像是某個文明,在毀滅之前,把自己的世界,永遠留在了最後一秒。
青年站在舷窗邊。
他看著那些廢墟。
忽然低聲說:
“這裡不像墳墓。”
孫晴回頭。
“甚麼?”
“更像……”
青年想了很久。
“更像有人,把所有來不及說的話,都扔在了這裡。”
這句話,讓整個艙內都安靜了一瞬。
因為他說得對。
無歸之地,並不是單純的終點。
它更像是整個宇宙最深的角落。
所有沒有被聽見的哭聲、沒有來得及說出口的話、沒有人願意承認的失敗。
最後,全都沉進了這裡。
飛船又飛了很久。
終於。
前方那團龐大的遺忘者,慢慢停了下來。
它停在一片巨大的裂谷前。
那裂谷懸浮在宇宙裡。
深不見底。
像是整個無歸之地,被甚麼東西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傷口。
而在裂谷最深處。
有一座城市。
一座仍然亮著燈的城市。
它很小。
和留下城比起來,甚至有些破舊。
可它真的還存在。
那些燈,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一盞一盞亮著。
像一群怎麼也不肯熄滅的人。
孫晴怔住了。
“這裡怎麼會……”
沈舟站在舷窗後,整個人都在發抖。
“是歸途城。”
“它居然……還在。”
“歸途城?”
沈舟死死盯著那座城市。
眼睛一點一點紅了。
“那是無歸之地裡,最後一批不肯被忘掉的人建的城。”
“很多很多年前。”
“所有掉進這裡的人,都想活下去。”
“他們聚在一起,建了那座城。”
“他們說。”
“就算宇宙不要他們。”
“他們也要替彼此,留一個地方。”
“可後來。”
沈舟聲音一下啞了。
“後來,遺忘者醒了。”
“歸途城,也消失了。”
他一直以為。
那座城,早就和那些名字一起,被埋進了黑暗。
可現在。
它還亮著。
就在這時。
飛船的通訊器,忽然響了。
滋啦。
滋啦。
雜音之後。
一個很年輕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了出來。
“這裡是歸途城。”
“如果外面……真的還有人。”
“請不要靠近。”
“它們已經發現你們了。”
……
通訊結束的瞬間。
整個飛船裡,都安靜了。
只有那段斷斷續續的雜音,還在艙內輕輕迴響。
“它們已經發現你們了。”
孫晴猛地看向窗外。
遺忘者停在裂谷邊緣。
沒有靠近歸途城。
可它身後的黑暗裡,卻有甚麼東西,正在慢慢亮起來。
一盞。
兩盞。
十盞。
上百盞。
那不是城市的燈。
而是一雙雙眼睛。
它們漂浮在黑暗裡。
沒有身體。
只有一團模糊而扭曲的影子。
像是那些被遺忘太久、最後連自己都不記得自己是誰的存在。
沈舟臉色一下變白。
“是空殼。”
“那些被遺忘者徹底吞掉的人。”
“它們已經沒有名字了。”
“所以,它們會本能地去奪走別人的名字。”
話音剛落。
飛船猛地一震。
一隻蒼白的手,忽然從黑暗裡伸出,重重按在舷窗上。
那根本不是人的手。
它太長、太瘦,像一截被拉扯了太久的影子。
而在它碰到舷窗的一瞬間。
孫晴腦海裡,忽然空白了一下。
她竟然忘了。
自己剛剛在想甚麼。
夏菲臉色驟變。
“別看它們!”
“它們在奪取記憶!”
更多的空殼,從黑暗裡慢慢浮現。
它們圍在飛船周圍。
沒有攻擊。
只是安靜地看著。
可越是這樣,越讓人毛骨悚然。
因為每被它們注視一秒。
腦海裡,就會少掉一點東西。
青年忽然捂住頭。
他忘了。
忘了自己為甚麼會站在這裡。
忘了那場雪。
忘了是誰,曾經拉住過他。
直到下一秒。
他手裡的那枚“留下”徽章,忽然亮了一下。
他低下頭。
怔怔看著那兩個字。
然後,慢慢想起來。
小兔。
七十三。
還有自己剛剛寫下的名字。
林夜。
他猛地抬起頭。
“名字!”
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夜喘著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