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石頭，我還沒來得及都送出去。”
飛船起航的時候。
整個留下城，都站在夜港邊上。
小兔抱著那隻舊兔子，站在人群最前面。
執序者也來了。
他站在那棵剛剛長高一點的小樹旁。
沒有說話。
只是抬起頭，看著那艘飛船一點點遠去。
像是在看一群，又一次選擇走向未知的人。
飛船穿過邊界。
穿過舊規則世界。
然後，繼續向更遠的地方航行。
越往前。
宇宙就越安靜。
沒有恆星。
沒有文明。
甚至沒有光。
像是他們正在離開整個宇宙，駛向一片被遺忘的黑暗。
孫晴坐在舷窗邊，看著外面。
“你有沒有覺得。”
“這裡，好像不只是空。”
陸鋒沒有回答。
因為他也感覺到了。
這片區域，並不是普通的死寂。
而像是有甚麼東西，被硬生生從這裡抹掉了。
星辰、規則、空間。
所有本該存在的東西，都被撕成了空白。
夏菲盯著儀器。
“這裡的物理規則，開始不穩定了。”
“時間有時候會快，有時候會慢。”
“空間也在重複。”
她抬起頭。
“如果繼續往前。”
“我們可能，連自己是誰，都會慢慢忘掉。”
青年站在最後面。
他一直沒有說話。
直到這時。
他忽然低聲開口。
“這裡……很像第九裂縫。”
所有人都看向他。
青年皺著眉。
“只是，比第九裂縫更深。”
“更空。”
“像是所有被丟掉的東西，最後都會來到這裡。”
話音剛落。
飛船，忽然震了一下。
艙內燈光猛地熄滅。
下一秒。
窗外那片漆黑裡。
忽然出現了很多很多東西。
不是星星。
而是一座座殘破的城市。
它們靜靜漂浮在黑暗中。
有的已經只剩下一半。
有的扭曲得完全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還有一些，甚至像是被甚麼東西啃掉了。
孫晴怔住了。
“那是……”
“被遺棄的文明。”
規則之王的聲音，從遠端連線中緩緩傳來。
“那些沒能活下來的世界。”
“那些被判定為錯誤、失敗、無意義的東西。”
“最後，全都會掉進這裡。”
飛船慢慢穿過那片殘骸。
他們看見了一座斷裂的城市。
城市中央，還立著一塊牌子。
上面寫著：
【請不要忘記我們。】
再往前。
是一艘已經鏽蝕的戰艦。
戰艦內部，依舊坐著很多人。
他們保持著最後一刻的樣子。
有人抱著孩子。
有人還握著武器。
他們沒有屍體。
只有一道道模糊的影子。
像是存在了太久，連“死去”都已經忘記。
孫晴看著他們，忽然有些喘不過氣。
因為她終於明白。
無歸之地，不只是一個地方。
它更像是整個宇宙，用來藏起所有失敗的角落。
所有被拋棄的人、被否定的文明、被遺忘的希望。
最後，都被丟在這裡。
就在這時。
飛船前方。
那道曾經發出訊號的光，再一次出現了。
它很小。
卻固執地亮在黑暗最深處。
像有人，在一片早就該甚麼都沒有的地方。
還不肯熄滅。
……
飛船朝著那道光靠近。
越往前。
周圍的殘骸就越多。
像是無數文明，在走到這裡之後，都停下了腳步。
再也沒有往前。
孫晴透過舷窗，看見一座巨大的圓環漂浮在黑暗裡。
那圓環已經斷成兩半。
上面刻滿了陌生的文字。
而在圓環中央。
有一棵樹。
一棵早就枯死的樹。
可它依舊站在那裡。
樹枝朝向黑暗。
像是直到最後一刻，也還在等誰回來。
“那是甚麼文明？”
夏菲快速掃描。
片刻後，臉色微微變了。
“資料庫裡，沒有記錄。”
“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這句話，讓艙內安靜了一瞬。
因為他們忽然意識到。
這裡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死亡。
而是遺忘。
一個文明死去，並不可怕。
可如果連它存在過的痕跡，都被宇宙抹掉。
那它就真的，像從來沒有來過。
飛船繼續往前。
終於。
他們看見了那道光。
那是一座很小很小的空間站。
它漂浮在無歸之地最深處。
破舊、殘缺，外殼上佈滿裂縫。
像是隻要再過一點時間，它就會徹底散開。
可空間站中央。
有一盞燈。
它一直亮著。
就是這盞燈，跨越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黑暗，把那句“不要來”送了出去。
飛船緩緩靠近。
艙門開啟。
陸鋒第一個走了出去。
空間站裡，很安靜。
到處都是灰塵。
很多裝置都已經壞了。
牆壁上，貼滿了照片。
有老人、有孩子、有城市、有星空。
每一張照片下面，都寫著一個名字。
像是有人，用盡最後的力氣，也不想讓這些人被忘掉。
孫晴慢慢往前走。
忽然停住了。
在空間站最深處。
有一個人。
那是個老人。
他坐在一張椅子上。
已經很久沒有動過。
他的身體很瘦。
頭髮雪白。
身上連著很多維持生命的線路。
像是一盞快要燃盡的燈。
可他的眼睛，還睜著。
他看見陸鋒他們的那一刻。
先是怔了一下。
然後，很輕很輕地笑了。
“原來……”
“真的還有人，會來。”
孫晴喉嚨一緊。
她慢慢走過去。
“那道訊號，是你發的？”
老人點了點頭。
“發了很久。”
“久到我都忘了，自己發了多少年。”
“可我還是想試試。”
“因為我怕。”
“怕如果我不發。”
“就真的，再也沒有人記得他們了。”
他抬起手。
指向那些照片。
“這裡的人，都死了。”
“我的文明，也死了。”
“他們被扔進無歸之地的時候。”
“沒有人反抗。”
“因為大家都覺得。”
“被忘掉的人，本來就不重要。”
老人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
也很難過。
“可我不甘心。”
“我就想留下點甚麼。”
“哪怕只有一句話。”
“哪怕只有一個人，看見。”
夏菲看著那些照片。
她忽然發現。
有些照片後面，被人一遍一遍，重複寫著同一句話。
【他們來過。】
【他們活過。】
【他們不是錯誤。】
青年站在最後面。
一直沒有說話。
因為這裡，讓他想起第九裂縫。
那些被丟掉的人。
那些沒人記得的怪物。
還有過去那個連他自己，都覺得不該存在的自己。
就在這時。
老人忽然看向他。
“你也被丟下過，對嗎？”
青年身體微微一震。
老人看著他，眼神很溫和。
“可你還是活下來了。”
“那就別替他們承認。”
“別承認自己，是錯的。”
空間站裡，很安靜。
只剩下那盞燈，依舊輕輕亮著。
像是黑暗裡最後一顆，怎麼也不肯熄滅的星。
……
老人叫沈舟。
這是他告訴陸鋒他們的第一句話。
“至少。”
“我還記得，我叫沈舟。”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
像是在確認。
自己還沒有被徹底抹掉。
孫晴蹲在那些照片前，一張一張看過去。
每張照片背後，都寫著名字。
有些名字很普通。
有些名字很奇怪。
還有些名字，甚至不像是一個文明會使用的語言。
可沈舟，全都記得。
“這是林砂。”
“她以前最喜歡在城市最高的地方，看雲。”
“這是安洛。”
“他做了一輩子的燈。”
“還有這個小姑娘。”
沈舟看著其中一張照片，笑了一下。
“她叫遙遙。”
“總覺得自己長大以後，會變成一顆星星。”
他說這些名字的時候。
那些已經空了很多年的照片，忽然像重新活了一瞬。
因為名字這種東西，本來就不是一個稱呼。
它是一個人，曾經真正存在過的證明。
陸鋒站在空間站盡頭。
他看著外面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那裡漂浮著無數被遺棄的城市、文明、屍骸。
像是整個宇宙，把所有不願意承認的東西，都偷偷扔到了這裡。
“為甚麼只有你活下來了？”
沈舟沉默了很久。
然後，輕輕搖頭。
“不是活下來。”
“是被留下來。”
“我們那個文明，最後決定。”
“總得有一個人，記住大家。”
“如果所有人都走了。”
“那他們就真的，再也不存在了。”
他慢慢抬起頭。
那雙已經很老很老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點光。
“所以我留下。”
“守著這些名字。”
“守著這盞燈。”
“等有一天，如果真的還有人來。”
“我就告訴他們。”
“這裡，不是甚麼垃圾堆。”
“這裡埋著很多很多人。”
飛船外。
那片黑暗，忽然輕輕震動了一下。
夏菲臉色一變，立刻看向儀器。
“不對。”
“這裡有東西，在靠近。”
下一秒。
整個空間站，劇烈震動。
外面的黑暗裡。
有甚麼龐大的東西，緩緩睜開了眼。
那不是生物。
也不是文明。
它更像是一團由無數殘骸、廢墟、被遺忘的規則拼湊出來的東西。
它太大了。
大到那些漂浮的城市，只是它身體上的碎片。
它在黑暗裡，緩緩轉動。
像是一顆由死亡和遺忘組成的星球。
沈舟的臉色，一下變得蒼白。
“它醒了。”
孫晴猛地回頭。
“那是甚麼？”
沈舟看著外面。
聲音發抖。
“無歸之地裡，所有被遺忘的東西，最後都會聚在一起。”
“那些痛苦、怨恨、不甘。”
“太多了。”
“太久了。”
“最後，它們就變成了這個。”
“遺忘者。”
空間站外。
那龐大的怪物，緩緩朝這裡靠近。
它沒有臉。
也沒有聲音。
可所有人耳邊，卻同時響起了無數低語。
你們也會被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