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玉盤腿坐在蒲團上,她持著酒壺,任由酒液灑落,沾染了衣裳,整個人恣意豪放,配合著她那如花似玉的容顏,既凸顯了矛盾之感,又讓人覺得張狂。
面對素玉的這番冷言冷語,明嘲暗諷,道首面色不變。
她就似是心境已達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這世間一切都仿若不會在意,有一種超凡脫俗的意境。
寧易凝望著道首,卻突然覺得道首的修行方式是錯的。
並不是寧易敢大言不慚,指點一位絕聖修行,而是寧易以自身的經驗以及經歷,得出了這個結論。
道首好像太極端了!
最大的對比就在於玄女。
知曉了玄女真正的身份後,寧易就是以玄女為鏡,作為自己修行的映照。
身為玄鳥一族的無上神女,玄女的境界遠超絕聖,在寧易認知中,她才是這真正的天下第一。
但玄女也從未將自己修成無情無慾之人,她依然有著充沛的感情,甚至還會動情。
情感,本就是人之寄託,若一個人連感情都沒了,豈不是代表著其已經不是人?
既已不是人,無慾無求,那還何必修行,修行本就是慾望的體現。
姐妹對峙,氣氛緊張,但寧易這時候卻彷彿才是那個真正的超然物外之人,他根本沒在意這對姐妹的眼神對視,而是一心思考起了武道。
面對素玉的指責,道首緩緩搖頭,她輕聲淡語道:“我之追求,只在大道,世人如何看我,我都並不在意,我也沒有那讓天下人聽我號令之心,此非我道。”
“我既不會讓你低頭跪拜,也不會再將你鎮壓,你也知曉,我當年將你鎮壓,是為你好,也是為我好。”
素玉火氣蹭蹭上漲,她笑道:“為我好?是啊,為我好!你我一體,出生不久就被五欲宗宗主抓到,要將我倆人煉化。”
“還是我主動犧牲,以意識顯化,將你藏匿,更是護你周全!”
“我修那魔道之法,終是沉淪,卻也保護了你千百年,讓你依然純淨無暇,才有如今修為地位,此話可對?”
道首沒有反駁,而是淡淡道:“你我一體,俱為九州大道所化,因此各走極端,我為清陽,你為幽陰,若當年由我顯化,必然會被發現,你我兩人皆亡。”
“在當年的環境下,你和我只是做了一個最正確的選擇,沒有對錯。”
素玉‘咯咯咯’的嬌笑道:“好一個正確的選擇,我只問你一件事,當年是不是我救了你,保護了你,甚至為此自甘墮落,你是不是應該感激?”
道首緩緩道:“你我又為何要分的這麼清楚,這天下可有自己感謝自己之人?”
素玉面色一冷,她冷漠道:“好,這件事暫且略過,我就當你說的對,當年這的確是我們兩人都能活下來的唯一方法,我所謂的犧牲,就當是我做出了正確選擇。”
“我也不在乎那在五欲宗的數百年間,讓你在我腹中,奪我養料,幫助你修行的事。”
“我只說在五欲宗破滅之時,我拼著本源受損將你‘生’出,但你又是如何對我的?你不但反手將我封印在情慾魔淵裡,千年來對我更是不管不問,斷情絕性如你這般,簡直才是天下最大的魔頭!”
面對素玉的指控,道首依然是面色不變,她只是淡然說道:“那一年絕聖神兵降臨,你已修了魔道,不可能得絕聖神兵。”
“你我都知,絕聖神兵乃是破碎的道果,正可補全九州,唯有得到絕聖神兵,修行才能更進一步,也唯有得到絕聖神兵,你我才能擺脫魔道強加的命運。”
“你將我‘誕下’,在那時同樣是唯一選擇,只有我能得神兵認可,才能補全你我道基。”
“將你封印,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當年天下所有武道高手都是恨你,要殺你解恨,你那時已是受到重創,唯有將你封印在情慾魔淵,才能保護你。”
頓了下,道首又言:“……你我本是一人,你若身亡,我也必將隕落,只有假意將你封印,讓世人不知你我關係,才能保護你我。”
“我本打算修行有成後就去救你,然我也沒有料到,即使成就絕聖,因身體有缺,我也被動禁錮在這白雲山上。”
“又因五欲宗傳承斷絕,已是沒有人能開啟情慾魔淵了。”
素玉冷聲道:“你可是絕聖,就算禁錮在這白雲山上,你也能做許多事,至於打不開情慾魔淵?五欲宗所有修行方法你都知曉,你就不會再去培養一個五欲宗傳人?”
道首平靜道:“五欲宗傳承斷絕,才讓魔道偃旗息鼓,若我主動培養五欲宗傳人,不知多少無辜之人被害,素玉,你已被魔氣侵染,忘了心底良善。”
素玉怒道:“我又是為何被侵染的,你還不知道嗎?”
話題,好像又饒了回去。
寧易一直沒出聲,只是聽著這對姐妹的你爭我奪,大體讓寧易捋順了思路。
魔道本就是來自域外天魔,九州本土大道為了對抗魔道,才是誕下大道之子。
但是當年的五欲宗宗主提前發現,將大道之子截獲,為了保命,代表極陰的素玉主動讓自己墮落,假裝大道之子受了汙染,從而保護了素瑤,也就是她的姐姐,如今的道首。
而在五欲宗時期,素玉更是以身孕育自己的姐姐,讓她在自己的肚子裡修行,可謂把自己當成了‘媽媽’。
待天降絕聖神兵,素玉知道只要有人得到絕聖神兵,並修成絕聖,她就必死無疑。
因此,素玉選擇以自己重傷為代價,把道首給‘生’了出來,道首也如願的得到絕聖神兵。
只不過五欲宗被世人憤恨,無數人都要素玉去死,道首剛得絕聖神兵還不是絕聖,所以她假意將素玉封印在魔淵下,以此讓素玉活了下來。
等到道首終於修成絕聖,卻發現自己身有殘缺,失去了行動力,更因五欲宗傳承徹底斷絕,無人可開啟情慾魔淵。
在素玉的視角看,她甘願自我犧牲墮成魔道中人,還含辛茹苦將姐姐養大,更是最後再次犧牲自己,把道首生了出來。
在她看來,道首為了救她就應該不管不顧,重新培養五欲宗傳人,讓魔道鼎盛,從而開啟魔淵。
她怨恨的是道首不知感恩。
但是從道首的視角看,不管是素玉選擇墮落,還是最後將其生出,其實都是兩人能夠活命的最好選擇,這並不是甚麼恩情,而是在危險下的抉擇。
素玉並不是抱著犧牲自我去做,而是抱著活命的念頭去做,但她又的確做了這件事。
這是論心還是論跡的哲學問題。
而素玉和道首又是一個人,因此在道首看來,應該以心論,這是自我拯救。
若她們是陌生的兩人,則才要論跡。
將素玉封印在魔淵,是道首不得已而為之,也是為了救素玉。
之後沒有將其解救,是心中良善讓道首不願魔道猖獗,大周建立之前,魔道肆虐人間的慘狀,她是親眼目睹過的。
她們都認為自己沒錯。
寧易搖了搖頭。
太複雜了,這對姐妹間已經是信念之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