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永仁眼神裡的侵略性,被深深的忌憚和惱怒取代。
他知道外面發生了甚麼,號碼幫、上海幫的人馬調動,不可能瞞過他。
更讓他心驚的是華人商會如此直接且強力的介入,洋人也不讓他打了。
“李先生,好手段。”華永仁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不是手段,是道理。”李援朝接過咖啡,輕輕攪拌。
“香江是大家的香江,做生意要守規矩,這規矩,不能只是一家定的。
我的足浴城合法經營,我的兄弟安分守己。
杜聯的事,是他手下爛命華先壞了規矩,我們只是自衛。
義安要尋仇,可以,按江湖規矩來,單挑講數,我李援朝奉陪。
但想靠人多勢眾,靠上頭有人,就吃定我們……”
扭頭看了一眼旁邊事不關己的威爾遜,又看回華永仁:“現在恐怕不行了。”
威爾遜清了清嗓子,:“李先生,華先生,今天的衝突是一場誤會。
我認為,你們可以找到一個和平的解決方案。
杜聯手下先壞規矩的事情,或許可以視為一個不幸的意外。
至於生意……香江很大,容得下更多朋友。
所以,現在大家都不要計較了,雙方到此為止。”
威爾遜這話,已經是明顯的拉偏架和稀泥了。
也說明,洋人根本沒把底層的華人當成公民看,哪怕是給他們上貢多的華家也一樣。
華永仁胸口起伏,他知道今天已經討不到任何便宜。
繼續強硬,只會讓義安成為華人商會和洋人之間博弈的犧牲品,甚至可能被雙方聯手打壓。
“好。”華永仁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杜聯的事,到此為止。足浴城的股份,我們不再提。”
李援朝點點頭:“華先生痛快。我李援朝也不是不講理的人。
九龍和義安,以後井水不犯河水。中環的生意,各做各的。
如果有哪個兄弟不懂事越了界,該家法處置就家法處置,該報官就報官。
如何?”
“可以。”華永仁幾乎是從喉嚨裡逼出這兩個字。
“另外,”李援朝補充道,“昨晚和今天,我這邊兄弟也受了驚嚇,生意也停了。華先生是不是該有點表示?”
華永仁眼皮一跳:“你想要甚麼表示?”
“不多。”李援朝伸出三根手指,“三十萬港幣,算是給我兄弟們壓驚,彌補生意損失。
以後義安的人走水,按規矩辦事,你們也別整出高額規費的事來了。”
三十萬,對義安不算大數目,但這是面子問題。
華永仁臉色鐵青,看向威爾遜。
威爾遜偏過頭,假裝看風景。
華人商會的壓力讓他們都不得不權衡。
“……好。”華永仁幾乎是咬著牙答應下來,“阿強,明天讓人送錢過來。”
“爽快。”李援朝舉起咖啡杯,以茶代酒,“那這件事,就算揭過了。希望以後,大家都能和氣生財。”
華永仁捏著咖啡杯的杯柄,抬了抬,忍著怒氣示意了一下。
李援朝笑了笑,“華先生,既然你有氣想發洩,剛好我也有氣想發洩。
這麼地,我們按英國紳士的規矩。”陳之安扯下西裝胸口的白手巾,丟在桌子上。
潔白的絲綢手巾輕輕飄落在光潔的咖啡桌上,像一片無聲的宣戰書。
咖啡廳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威爾遜的眉頭皺了起來,華永仁捏著杯柄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身邊的阿強和兩個師爺模樣的人身體微微繃緊。
大勇和阿文也立刻警惕起來,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
“李援朝,你甚麼意思?”華永仁的聲音冷得像冰,“事情已經談妥了。”
“是談妥了。”李援朝身體向後靠了靠,姿態甚至顯得有些放鬆,但眼神如刀。
“公事談妥了,私事還沒了。華先生心裡有火,我李援朝心裡也有疙瘩。
就這麼憋著,對大家都不好,容易……傷身。”
指了指桌上的白手巾:“在英國,或者說在那些自詡紳士的圈子裡。
如果兩個人有了化解不開的私人恩怨,又不願意或者不能上升到家族,幫派全面開戰的地步,怎麼辦?”
威爾遜的臉色變了變,他似乎猜到了李援朝要說甚麼。
“決鬥?”華永仁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帶著難以置信的荒謬感。
“李援朝,你以為這是在拍電影?現在是甚麼年代了!”
李援朝笑了笑,“華永仁。你是義安龍頭,別以為穿上西裝就是紳士了。
咱們都是古惑仔,咱們就在這裡對砍,把氣出了。”
華永仁身邊的保鏢上前一步,“我跟你對砍。”
李援朝肆無忌憚的哈哈大笑,“看吧!義安就是喜歡壞規矩。”
抬頭看著華永仁的保鏢淡淡的說道:“你配跟我單挑嗎?”
保鏢雙拳捏出了咔咔聲,但沒得到華永仁的命令也不敢出手。
華永任洩了一口氣,“李先生,你這樣做只會讓彼此都丟了面子。”
李援朝起身,“華先生,你雖然現在可以說要人有人要錢有錢,但有一點跟我一樣,在香江一樣沒有面子。”
華永仁看著李援朝帶著人離開,看著威爾遜離開,坐在椅子上發呆了很久。
單挑?你他媽長得跟堵牆似的,讓我一個半老頭子跟你對砍!
面子?你說得對,只要洋人還殖民著香江,我們都沒有面子!
龍頭?當久了,真以為自己很有面子,真以為天黑我們說了算!
華永仁無奈的笑了笑,起身看了一眼,“回家,開香堂,請幫規,把壞規矩的爛命華帶去。”
李援朝走出半島酒店,坐上車,“回九龍足浴城,搞錢。”
阿文開著車,“高佬,我給你開車,你還沒給我一百美金的小費呢?”
李援朝笑著扇了阿文一巴掌,“艹,你那沒餡的燒餅,最多值一毫港幣。”
阿文撇撇嘴,“騷佬。”
到了足浴店,李援朝先下車,對著來幫忙的古惑仔們拱了拱手。
“謝謝,各位江湖兄弟,事情已經擺平了。各位老大,改天我請各飲酒。”
人群散去,香江還是那個香江,中環還是那個中環。
歌照唱舞照跳,人們對這種事已經習以為常。
李援朝看了看九龍足浴城霓虹閃爍的招牌,唉~當初留學咋就不知道學點好呢?
盡學了些吃喝玩樂的東西,但凡努力學一門專業知識也不至於這樣。
撥通了阿琳家的電話,電話一接通,“丈母孃丈母孃我愛你,阿彌陀佛保佑你,願你有一個好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