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間一個男人擋住了陽光,衝我笑呵呵,問我是不是逃荒來的,還給了我三個大肉包子!”
恍惚間,賈張氏眼神充滿柔情,似乎又看見了那個身材修長,面容英朗,表情安寧的年輕男人。
他的眼睛很柔和,似乎會發光。
人生只如初見。
有時候她就想,如果當時就死了,人生雖然不圓滿,但起碼是帶著笑意而去的。
“唉,救命恩人啊。”記者感嘆道。
“嗯。”賈張氏臉上浮起一抹臊意,“他問我嫌不嫌棄他窮,如果不嫌棄就跟他走,起碼能管我個吃喝。”
“那你肯定跟人走了吧。”
“嗯。”
多日來,賈張氏第一次面帶笑容,“很快我就跟他結婚了,他在京城第三軋鋼廠上班,是個鉗工,手藝好,人緣好,人也踏實。
正好趕上一個四合院分房,原來的主人是個中年女人,見我家那口子品德好,就建議街道說分給他中院的西廂房。”
“哎呦那好啊,中院西廂房可是除了正屋最大的房子呢,這老太太挺看重你男人的!”
“是,他那人,實在是太好了!”
賈張氏悲從中來,要是老賈沒死,現在起碼是個七級工,那家裡的日子能好成甚麼樣?
“大姐,後來呢?”記者問道。
“後來。”賈張氏抹了把眼淚,“後來老賈幹活時機器出毛病了,他就沒了!”
說完,嗷嗚一聲嚎啕大哭。
不少人路過的人都看向這邊,紛紛猜測她男人肯定沒了......
記者也流淚了,“大姐,節哀,但你跑保定來找甚麼?人不是在北京沒的嗎?而且你不是知道嗎?怎麼又去戶籍中心打聽?”
問完,記者自己都懵圈了。
賈張氏足足哭了兩分鐘,心頭才稍微清亮一點,有點不好意思的說:“我來找的不是他。”
“啊?”
記者徹底懵圈了,二婚了?
“我年輕時長得.....”賈張氏嘿嘿苦笑一聲。
“大姐你年輕時長得肯定非常好看!”
都是過來人,人老色衰是自然規律,但五官形貌擺在那,記者依稀能感知到她年輕時動人的風采。
“還行,還行。”
賈張氏說:“也是二八年,有回我去廠裡給老賈送飯,回來時遇見流氓了,衣服都被人扒了,馬上就要被人侮辱時,一個男人一打六把我救下來了!”
“一打六?真厲害!他也是廠裡的工人嗎?”
“不是,他是豐澤園裡的廚子,和老賈是完全兩種人。
老賈高大、清瘦、眉眼秀氣溫和,說話辦事周道。
老何不高、壯實、長得不好看還有大眼袋,說話辦事咋咋呼呼的。
巧合的是,老何是我們中院正屋的住戶,從那以後我就惦記上他了。”
“你這......”
記者停下筆,無言以對,說好的生死不渝的愛情呢?
賈張氏搖搖頭,“我們院裡有個孫子說的好,江湖論跡不論心!
一直到老賈死前,我都本本分分,沒有一點越規矩的舉動!”
“嗯,那孫子說的真不錯,那也行。”
記者臉色好看了不少,還以為剛才錢白花了,報社可不讓登一女侍二夫的事。
“過了兩年,我和老賈生了個兒子,模樣特俊,臉型鼻子嘴像老賈,眼睛像我...像我年輕時候,你要是看見了肯定也得說句俊後生。”
提起兒子,賈張氏有點得意,那是她這輩子最大的驕傲!
記者跟著笑。
賈張氏接著說:“又過了兩年,老何也成家了,生了一兒一女。”
“好看嗎?”記者下意識問。
“姑娘好看,兒子像他不好看,但看著就是個硬氣的爺們兒!”賈張氏笑道。
記者跟著笑,“後來呢?”
“後來建國那年,老賈工傷走了,老何的媳婦兒也得病沒了,唉,那女人挺好的.....”
“那你倆......”記者試探著問道。
賈張氏搖頭,“老賈對我有救命之恩,二十年來我們感情也好,為了對得起他,也為了寬慰兒子的心,我決定給他守節三年,然後再跟老何......”
“大姐你不用不好意思,你這樣真挺好的,夠意思了。”
“關鍵,唉,老何五二年的時候遇到個寡婦,被人勾了魂,拋兒棄女跑到保定來了!”
賈張氏氣得直咬牙,她也就是最近這些年上了歲數才顯得潦草,十多年前論樣貌她比白寡婦強多了,論人性也許大家烏鴉一般黑,但論對何大清的一片真心,她真不服,她能頂一百個白寡婦!
“哎呦這事。”記者咋舌。
賈張氏苦笑,“前些日子,老何的死亡通知書被送到京城,我還專門找派出所大隊長看真假,人家說這是真的。
但老何的兒女不孝啊,哭了兩嗓子就跟沒事人一樣,我尋思著二八年那次我要是被人侮辱了,肯定就上吊了,這麼說老何就是救了我一條命。
再加上這麼多年我沒改嫁,也是因為一直惦記著他,就想著來保定給他收屍...給他好好傳送走!”
說著,賈張氏又流淚了。
“唉。”
記者跟著哭,真能共情上,這大姐不容易,苦命人兒。
“結果他家那片好像拆遷了?房子都沒了,我找不著又不甘心,就沿街要飯,盼著能遇到知情人,告訴我他屍骨在哪。
再一個,我總覺著啊,老何沒死,要是有緣分我倆就能遇著。
一天找不著我就找兩天,兩天找不著我就找一個月,一個月找不著,我就找一年、十年.....”
賈張氏目光裡滿是悲傷和幽怨,自個兒這是剋夫嗎?
“大姐,我太感動了,我要好好寫成一個報道!”
記者感動道:“如果老何真沒了,你燒份報紙,算是告慰他在天之靈!
如果老何還在,咱家報紙發行量大,他看見以後肯定特別感動,會來找你!”
“能嗎?”賈張氏眼珠子亮了,探照燈似的。
“能!咱這歲數......求的就是個知冷知熱的人。”
記者又給了她兩塊錢,讓她好好保重。
賈張氏千恩萬謝,又踏上了尋愛之旅......
時間轉眼就過去了半個月......
她又瘦了一大圈,連日來基本把周邊都逛遍了。
這天傍晚,她坐在一個橋頭,看著夕陽慢慢沉進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