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瓷碗摔到地上的聲音，正在炒菜的老陳被嚇了一大跳，他轉過頭來，對著正莫名激動的小東北孫華強問道：
“你摔我家碗幹啥？”
可此刻的孫華強，卻根本聽不見老陳在說甚麼，他的耳朵裡在嗡嗡作響，腦子更是一團亂麻，眼前只有那張臉。
那張他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的臉，那張他在海邊找了三個月、在夢裡唸叨了無數遍的臉，此刻卻活生生的就站在他面前，離他不到三步之遙。
他顫抖的伸出手，哆哆嗦嗦地指向遞給他瓷碗的年輕人。嘴巴一張一合，想喊出一個名字，但“言”字卻怎麼都發不出來。
失去記憶的許言也被小東北的動作給嚇了一跳，他並不認識這個人，也從沒見過他，但這個人的表情卻非常奇怪，看見自己就像彷彿看見了甚麼猛獸一般。
而心態已經崩潰的孫華強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開始一步一步的往後退。
但他的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年輕人的臉，生怕一個眨眼這個人就會消失一般。
最終門簾在他身後落下，隔絕了後廚和外面的視線。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孫大勝旁邊，彎下腰，湊到孫大勝耳邊，一臉急切的想要說些甚麼。
可嘴巴張開，喉嚨裡只能發出“啊啊”的氣音。別提完整的句子了，就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坐在主桌上的趙金都，作為三涯市這群人的帶頭大哥，看到手下這副沒規矩的樣子，立刻皺起了眉頭，大聲呵斥道：
“華強，你幹甚麼呢？這麼沒大沒小，像甚麼樣子？”
說著就想站起身教育一下對方，卻被孫大勝抬手阻止，示意趙金都不要說話。
然後，他輕輕拍了拍孫華強的肩膀，語氣溫和的安慰道：“華強，怎麼了？你不去後廚找大蒜了嗎？”
面對孫總帶著關切的表情，孫華強是越急越說不出話來，整個臉都被癟得通紅，額頭的上的青筋也都隨之暴起。
他的嘴巴一張一合，像是一條被扔上岸的魚，極力的想要吸取氧氣。萬般無奈之下，他只好伸出手，顫顫巍巍地指著後廚的方向，那意思彷彿在說。
“後廚，你快去看。”
孫大勝隨意的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又瞅了瞅對方已經充滿淚水的眼睛，最終定格在他那張因為激動而扭曲的臉上。
心裡突然生出一個有些不切實際的想法，這個想法像種子一樣，在他心中快速的生根發芽、破土而出。
於是他立刻站起身來，兩桌上的人全都把目光聚集到了他這裡，可此刻孫大勝已經無暇理會，他沒有廢話，推開椅子，朝著後廚的方向走去。
掀開門簾的那一刻，他看到的第一個人是廚師老陳，系圍著圍裙，正站在灶臺前，用力的炒著菜，鍋鏟在手裡上下翻飛，好不熱鬧。
第二個映入眼簾的是剛剛進入後廚沒多久的王阿姨，此刻她正在案板前幫忙切蔥薑蒜。
而後廚的第三個人，也就是孫大勝的此次進來的目標，就見一個高大的年輕男子，身穿灰色舊衛衣，腰間繫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蹲在水池邊，手裡攥著一塊抹布，彎著腰正賣力的洗著盤子。
可能是由於頭髮有些長了，男子的劉海垂下來直接遮住了自己的額頭，讓其他人並不能清晰的看見他的長相。
但對這個身影十分熟悉的孫大勝，卻像是身體被人釘了釘子一般，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那個蹲著的年輕人似乎感覺到了甚麼，於是抬起頭來還順手用胳膊撩了一下垂下來的劉海。
四目相對一下，孫大勝的腦子裡“轟”的一聲，像有甚麼東西在腦海中炸開。
許言！
哪怕是穿著舊衣服，繫個破圍裙蹲在水池邊刷盤子，哪怕臉上多了幾道疤痕，哪怕他整個人都瘦了、黑了、頭髮變長了。
可這個年輕人就是眾人苦苦搜尋的許言。
但此刻年輕人並不認識他。看著面前這個穿著深色西裝、氣度不凡的中年男人，眼神裡只有茫然。
反而看到對方跟剛才摔了店裡一個碗的男子，露出一樣的表情後，下意識的將手中洗好的瓷碗，放到了遠處的架子上。
正在切菜的王阿姨看到客人進了後廚，還以為對方有甚麼需要，趕緊上前問道：
“老闆，您需要的甚麼？大蒜？醋？還是辣椒？”
被這突如其來的問話給拉回現實的孫大勝，一邊緊緊盯著許言的身影，一邊想了個藉口回答道：
“老闆娘，您家這菜做的太地道了，我吃著特別合口，這不想著進來看看大廚長甚麼樣子。”
話音剛落，正好又炒完一盤菜的老陳，回過頭來，笑著說道：
“感謝老闆誇讚，這菜都是我這個老頭子炒的，知道你們都是國內來的同胞，心想怎麼著也要把看家的本事拿出來不是。”
“呵呵，感謝老鄉的好意，這菜確實沒得挑。”
而這時王阿姨也注意到了孫大勝在一直觀察著許言，怕出甚麼問題的她，下意識的擋在了許言的面前，解釋道：
“這小子是我家老頭子的侄子，腦子有點問題，不會說話。所以就沒讓他出去幫忙，只能在後廚洗洗碗之類的。”
“哦！我說剛才您上菜那麼忙，也不見有人幫忙呢！”
說到這裡，孫大勝再次凝神看了許言一眼，隨即掀開門簾，轉身走了出去。
雖然他的動作很快，但腳底下的步伐卻非常穩。走回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來後，用力地拍了拍，還站在那裡的孫華強的肩膀，說了一句誰都沒聽清的話。
然後從桌上拿起煙盒，抽出一根菸叼在嘴裡。想伸手打著火機，卻發現此刻自己的手在不停的顫抖。
打著，火苗滅了！
打著，又滅了！
再次打著，這次終於顫顫巍巍的將火苗遞到嘴中的煙前，將其點燃後，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從鼻孔裡噴出來，白茫茫的，模糊了他的臉。
孫華強站在他旁邊，眼眶紅紅的，抽著煙的孫大勝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微微點了點頭！兩人四目相對，誰都沒有說話。
但孫華強卻看懂了對方的意思，屋裡那個年輕人，就是他的老闆許言！
活生生的，沒有缺胳膊少腿。
他的眼淚一下子就順著臉頰流了下來。而此刻孫大勝的眼眶也變得通紅。他把煙叼在嘴裡深吸兩口，又深吸兩口，煙霧繚繞之下，兩個大男人卻早就已經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