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江南準時出現在一座不起眼的小樓前。樓不高,三層,灰色的外牆,沒有掛牌子,門口只有兩個站得筆直的警衛。
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已經等在門口,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面容清瘦,目光沉穩。看到江南下車,他迎上來,微微欠身:
“江書記,好久不見。”
“容秘書,辛苦你了。”江南握了握他的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客氣。
容秘書——吳書記身邊最親近的人,跟了領導十幾年,在圈子裡素有“大內總管”之稱。能讓他親自到門口迎接,說明領導對這次見面是重視的。
“吳書記剛吃完早飯,正在辦公室等您。”容秘書側身引路,邊走邊輕聲說道,“老領導最近身體不太好,醫生囑咐不能太勞累,您一會兒——”
“我明白。”江南點點頭,沒有多說。
兩人穿過一條安靜的走廊,來到一扇深色的木門前。容秘書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推開門:“吳書記,江書記到了。”
江南走進去,看到一位年近七旬的老者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面,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在翻閱一份檔案。
老者的頭髮已經全白了,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皺紋像是被歲月一刀一刀刻上去的,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偶爾抬眼看人的時候,會讓人不由自主地坐直身子。
“江南來了?”吳老摘下老花鏡,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吧。”
而江南並沒有急著坐下,而是走到辦公桌前,恭恭敬敬地站好,問候道:“老領導,打擾您休息了。”
“休息甚麼,人老了,覺少。”吳老擺擺手,示意他坐下,“說吧,甚麼事?”
直到這位老者再次讓江南坐下,江大書記才敢落座,沉吟了片刻後,開口道:“老領導,我今天來,是想跟您彙報一些情況。”
他沒有提自己的兒子,更沒有提許言開槍的事,當然也不會說自己在孫國海那裡吃了癟,然後氣急敗壞的派人查瑞達集團,至於姚強在三涯市被扣的事,那就更不值得一提了,姚強的級別可去不了面前這位的眼。
他說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孫國海。
“幽州的孫國海同志,這些年在工作上確實做出了一些成績,這個我不否認。”江南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同樣平緩,“但是老領導,有些情況,我覺得有必要讓您知道。”
他頓了頓,看著吳老的眼睛:“孫國海同志在幽州、津門、冀省、魯省、江浙省、瓊海省等地,大力提拔人才。
這些人之間聯絡緊密,步調一致,在很多重大問題上都是一個聲音、一個態度。這次我在魔都推動幾項重點工作,就遇到了不少來自這些方面的阻力。”
而吳老並沒有說話,也沒有要打斷江南的意思,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平和得像一潭深水。
而江南也非常清楚,今天自己這個舉動在領導看來,頗有一些無能的意思,可事已至此,不出重拳,對方還以為他是個軟柿子呢。
更何況自己既然有老領導這層關係,為何不用,只有沒有關係的人,才會上強撐著向其他人展示自己。
只見他繼續說道:“我知道孫國海同志能力很強,工作也很努力。但一個幹部,能力再強,如果搞小圈子、拉幫結派,時間長了,對工作是不利的。
我這個話可能說得有點直,但都是為了工作,請老領導理解。”
他說完了,辦公室裡也安靜了下來。
吳老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過了好一會兒,才淡淡地說道:“我知道了。”
就這三個字。
可說完以後,本想繼續等待下文的江南,見吳老沒有再開口的意思,就知道自己該離開了,便站起身恭敬的說道:“那我就不打擾老領導休息了。您多保重身體。”
而吳老只是點點頭,隨後衝容秘書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容秘書會意,將江南送了出去。兩人在門口又寒暄了幾句,這才目送著這位江書記上車離開。
在這之後,他回到辦公室,吳老正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容平,你去查一下,江南和孫國海最近到底怎麼回事。”
“是,吳書記。”容秘書應了一聲,轉身離開。
不到十分鐘,他就再次回來。手裡拿著一份薄薄的資料夾,裡面只有幾頁紙,但每頁紙上的資訊,都足以讓任何一個領導坐立不安。
“吳書記,查清楚了。”容秘書站在辦公桌前,鄭重的彙報道:“事情要從魔都一個叫駱盈萱的女孩子說起……”
隨後,他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簡單地說了一遍,駱盈萱先是江志平侵犯,後被許言堵在家中無言以對,跳樓自殺,許言開槍打傷江志平後逃往瓊海,王可的調查組在魔都立案調查江志平,江南派姚強跨省抓捕許言卻被反制,姚強至今還被扣在三涯市……
這位在宦海沉浮了一輩子的老人,在聽完彙報後,臉上的表情雖然平靜,但握著茶杯的手指卻在不知不覺中握緊。
最終他輕聲說了兩個字,“荒唐”聲音不大,但容秘書卻聽得清清楚楚。
在之後,辦公室裡沉默了很久。
終於,吳老拿起桌上的電話,撥出了一個號碼。
“組織部嗎?我吳正綱。”
電話那頭的人顯然被這個名頭嚇了一跳,聲音都變得恭敬起來。吳老沒有寒暄,直接問道:
“中管幹部進修班下一期的名單定了沒有?……還沒定?那好,我推薦兩個人。江浙省的魏天源,瓊海省的沈從雲。對,讓他們參加三個月的那一期。儘快把通知發下去。”
說完,他結束通話了電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而容秘書站在一旁,心裡卻暗暗佩服不已。把魏天源和沈從雲調去學習,表面上是提拔重用——畢竟只有參加過中管幹部進修班,履歷上能填上這一筆,才能為下一步晉升做準備。
但實際上,這一招等於把孫國海在江浙省和瓊海省最得力的兩個人,從工作崗位上調走了三個月。
三個月,足夠發生很多事了。
而且這個安排,誰也挑不出毛病——給你的人進步的機會,你還能說甚麼?
吳老果然還是那個吳老。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是四兩撥千斤。
當天下午,兩份紅標頭檔案分別從幽州發往江浙省和瓊海省。
江浙省常務副省長魏天源,接到了一份中管幹部進修班的錄取通知書。三個月,全脫產學習。
與此同時,瓊海省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沈從雲,也接到了同樣的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