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當時得到訊息的第一反應是憤怒。
許言那個小崽子打了他兒子好幾槍,差點要了江志平的命,現在幽州那邊居然還敢倒打一耙,反過來調查他兒子?這是甚麼道理?真當他江南是泥捏的?
可憤怒過後,他又很快冷靜了下來。官場沉浮三十年,他太清楚這其中的門道了。
孫國海不是傻子,葉北明更不是莽夫。他們敢這麼做,必然是有備而來。要麼是手裡已經掌握了甚麼證據,要麼就是借題發揮,想透過這件事逼他讓步,換取許言那小子平安脫身。
可無論是哪種可能,他都不得不接招。
這時走廊盡頭傳來一陣腳步聲,江南抬眼望去,只見一群人正向著這邊走來,為首的是一個國字臉的中年男人,步伐穩健,目光如炬。在他身後,姚強亦步亦趨地跟著,臉色複雜。
直到這群人走到江南面前,王可才停下腳步,語氣尊敬的問候道:“江書記您好!”
江南點點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語氣生硬的說道:
“王可同志,部裡派你帶著這麼多精兵強將過來,難道是給我兒子做主來了?”
有著鐵面閻王之稱的王可,怎麼會聽不出這位江書記話中的諷刺之意,於是直接回複道:
“江書記,調查組的工作,部委領導已經有了具體安排,我也是按照指示工作而已,請問江志平同志在哪個病房?”
身為魔都市委的主要領導,在自己的地盤上被人頂撞了一句後,他的臉色瞬間一僵,但很快又恢復如常。
側身指了指ICU緊閉的大門:“在裡面,現在還不能探視。”
王可再次對著江南鞠躬致意,這才扭頭衝身後的技術專家使了個眼色。那專家會意立刻上前,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
對著ICU門口的護士出示了自己的證件和檔案:“同志,我們是公安部調查組的,需要依法對江志平進行刑事立案調查告知。請開門。”
護士聽完,有些手足無措的看向了在場的其他眾人,而江書記的臉色也越發的難看起來。
刑事立案調查告知?
這個詞,在公安系統工作過的人都懂。它不是簡單的問話,也不是普通的調查,而是意味著警方已經掌握了初步證據,正式對某人立案偵查。
按照程式,告知書必須在被調查人清醒時當面宣讀,如果被調查人無法接受告知,也需要在醫療記錄上註明情況,並由見證人簽字。
可現在,江志平躺在ICU裡,昏迷不醒,他們居然要在這個時候進行“告知”?
“王可同志。”
江南的聲音徹底沉了下來,臉上的表情也越發凝重。
“我兒子昨天剛做完手術,現在還沒有脫離危險期。你們公安部的人,就是這麼辦案的?”
而王可迎上他的目光,對著這位比自己高了好幾級別的領導,不卑不亢的回道:
“江書記,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法律規定,刑事立案告知必須在被調查人清醒時進行。
現在江志平同志昏迷不醒,我們當然不會強行提訊,但需要在醫療記錄上註明告知情況,這是法定程式,請您理解。”
說完,他不再看向江南,而是對著護士再次出示了證件:“同志,請開門。如果江志平同志確實無法接受告知,我們會在醫生的見證下注明情況,不會影響治療。”
護士猶豫再三,終於還是在姚強的示意下開啟了ICU的門。
王可帶著技術專家和一名法醫走了進去,江南、姚強和幾個隨行人員緊隨其後。
重症ICU的病房裡,各種儀器發出規律的嘀嘀聲。江志平躺在病床上,面色蒼白,身上插滿了管子,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
他的眼睛緊閉,眉頭微微皺著,似乎即使在昏迷中,也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技術專家走到床邊,對著江志平的臉拍攝了幾張照片,然後拿出一份檔案,對著昏迷不醒的江志平開始宣讀:
“江志平,男,身份證號……因涉嫌使用違禁藥物、強姦、性侵她人,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一十二條之規定,現依法對你進行刑事立案調查。你有權保持沉默,但你所說的一切將可能作為法庭上的證據……”
專家的聲音在寂靜的病房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在場每個人的心上。
作為江志平的父親,江南此時的臉色鐵青,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的雙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節發白,用盡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沒有當場發作。
宣讀完畢後,技術專家轉向負責江志平的主治醫生:“同志,請你在醫療記錄上註明,被調查人目前昏迷不醒,無法接受告知。我們會在調查報告中附上你的醫療證明。”
主治醫生戰戰兢兢地看向江南,見江書記沒有任何表示,只能硬著頭皮點了點頭:“好……好的。”
所有手續全部完成後,王可合上手中的檔案,對著江南微微欠身:“江書記,我們的告知程式已經完成,不打擾病人休息了。告辭。”
說完,他帶著調查組成員,頭也不回地離開了ICU。
對於調查組的離開,江書記沒有任何表示,他站在原地,看著病床上的兒子,蒼白的臉色、緊皺的眉頭和那些管子、儀器、繃帶,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良久,他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出病房。
姚強見狀趕緊追了上去:“江書記,調查組那邊……”
江南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他的臉上重新掛起了笑容,是那種在公開場合一貫的、得體的、從容不迫的笑容。
但姚強看得分明,那笑容背後,是刀鋒一般的寒意。
“讓他們查!”胸中已然充滿了滔天怒火的江大書記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倒是要看他們能查出點甚麼來。”
身為市公安局局長的姚強,在聽完這話以後,心裡不由的打了個突。他跟了面前這麼多年,太熟悉這種語氣了。這才是江書記真正動怒時的樣子,越平靜,越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