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的鎧甲在顫。

不是被打碎的那種顫，是從內部開始的，像一口快要裂底的鍋。

烈陽神主那邊傳來一聲暴喝：“斷了！最後一根主根，斷了！”

青玄道主的聲音緊跟著響起來。

“確認。核心基本被斷！”

淨腳底下甚麼都沒了。

她的花瓣鎧甲表面開始出現肉眼可見的龜裂紋，翠綠色的汁液從裂縫裡往外滲，蒸騰成淡綠色的霧氣。

氣息在跌。

不是緩慢地跌，是斷崖式地。

一個呼吸前還能跟七個人對轟的恐怖能量，現在像漏了底的水缸，嘩嘩往外淌。

“完了。”葉星辰吐掉嘴裡的血沫。

淨沒有回話。

她兩千丈的身軀開始收縮，不是主動收的，是撐不住了。

花瓣翅翼一片接一片往下掉，每掉一片就帶走一大塊能量，在虛空中碎成翠綠色的粉末。

“玲瓏，正面。芷若，腰部。清寒，鎖腿。”

葉星辰的聲音很平。

不是從容，是真沒力氣吼了。虎口的裂口已經見骨，蒼龍劍的劍柄上一層血殼子。

但能打。

楚玲瓏第一個動。帝道寒霜劍上那道細小裂紋在出劍時擴大了一分，她沒管。

劍鋒劈在淨正面鎧甲最大的那條裂縫上，寒意順著裂縫往裡灌。

鎧甲炸了一塊。

碗口大的缺口，裡面是白色的面板和翠綠色的血管。

林芷若的涅盤神火從側面鑽進去。不是大範圍的火鳳凰了，是一條細線，精準地貫入腰部鎧甲接縫處，沿著翠綠血管往體內燒。

淨的身體一弓。

洛清寒九條尾巴齊出，纏住淨的雙腿。

絕對零度從接觸點擴散開，膝蓋以下的花瓣鎧甲直接凍透了，一碰就碎。

淨站不穩了。

柳夢璃的紫煙繞進她的耳朵、鼻孔、眼眶，攪亂感知。

萬紫鳶的精神力死死釘著她的神魂，不讓她集中意志。李傾月蹲在淨腳邊，太陰之力封住法則通道。

六個女人把淨拆了個七零八落。

但她還沒倒。

千丈身軀縮回了百丈，鎧甲碎了大半，翅翼全沒了，渾身上下翠綠色的汁液淌得到處都是。可她依然站著。

淨抬手。

掌心裡凝出一顆光球。比之前任何一顆都小，只有拳頭大。

但顏色不對。

不是翠綠色。是白的。純白。

葉星辰瞳孔一縮。

那顆白色光球裡壓縮的不是法則力量，是淨自己的本源。全部的。

她在燒命。

“下來！”葉星辰衝楚玲瓏吼了一嗓子。

晚了半拍。

白色光球沒有朝任何人射出去。淨把它按在了自己胸口。

白光從她體內炸開。

不是攻擊，是……綻放。

淨的百丈身軀在白光中開始透明化，像一朵被陽光打穿的花。

她體內吞噬的那些主宰本源、生靈精華、法則碎片——全部在這一瞬間被擠了出來，化作漫天的光點飄散在星域裡。

衝擊波把楚玲瓏和林芷若彈了出去。洛清寒的尾巴被震脫，柳夢璃連翻了幾個跟頭。

葉星辰一把抓住飛過來的楚玲瓏，腳在虛空中蹬了兩下才站穩。

“她瘋了？”奎在遠處喊。

不是瘋了。

白光散去之後，淨還在原地。

只是不再是兩千丈，不再是千丈，甚至不再是百丈。

一個正常身量的女人站在虛空中。

沒有花瓣鎧甲，沒有翅翼，沒有遮天蔽日的法則光芒。

翠綠長髮披散下來，赤足踩在甚麼都沒有的虛空上。身上的白光在一點一點暗下去。

她把吃進去的東西全吐了。

所有的外力、所有吞噬來的主宰力量、所有從花園裡抽取的生命精華一樣不留。

葉星辰看著她。

淨也在看他。

血色眼瞳裡那股瘋狂的、貪婪的、扭曲的東西，不知道甚麼時候沒了。

“你不打了？”葉星辰問。

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那雙手上的翠綠紋路正在消退，變回正常的膚色。

“打不動了。”

聲音也變了。不再是千萬人疊在一起的迴響，就是一個女人的嗓子，有點啞。

葉星辰握著蒼龍劍的手沒松。

楚玲瓏站到他身邊，帝道寒霜劍橫在身前。

林芷若、洛清寒、柳夢璃、萬紫鳶、李傾月從各個方向包了上來，七個人把淨圍在中間。

淨沒有抵抗的意思。

她抬頭看了看邪光星域——或者說，邪光星域的廢墟。

血肉大地被烈陽神主燒得只剩焦炭，膿液星河干涸見底，那些縫合巨獸和植物怪物隨著根鬚網路的斷裂一個接一個倒下，像拔了電的玩具。

她的花園，沒了。

“你知道我以前叫甚麼嗎？”

淨突然開口。沒有看葉星辰，看的是腳底那片焦黑的大地。

葉星辰沒出聲。

“我叫淨。不是天啟給的名字，是我自己的。”

她的語氣很奇怪。不像一個剛才還想碾死在場所有人的怪物。

更像一個很久沒跟人說過話的人，突然想起來怎麼開口了。

“我本來只是一顆種子。一顆普通的、連名字都沒有的神域之種。天啟把我從泥土裡挖出來的時候，跟我說——你會成為最美的花。”

楚玲瓏的劍沒放下，但沒出手。

“他給我澆水。澆的不是水，是血。別人的血，別人的本源，別人的一切。他說，吃吧，吃了你就能開花。”

淨低下頭，看著自己恢復正常的雙手。

“我吃了好多。好多好多。多到我忘了自己是一顆種子，以為自己就該是個吃人的怪物。”

葉星辰突然收劍入鞘。

楚玲瓏側頭看他。

“你幹嘛？”

“等她說完。”

淨抬眼看了葉星辰一眼。目光裡沒有殺意，沒有怨恨。就是看著。

“你混沌體的力量讓我很不舒服。不是因為你打我打得疼。”

她碰了碰自己胸口，鳳火灼燒的痕跡還在，“是因為混沌能把一切東西還原成最初的樣子。”

“你捱了那麼多下，體內那些吞進去的東西開始鬆動。你的法則在被我們打散的時候，你自己的意識反而清醒了。”

葉星辰說。

淨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詭異的、病態的笑。就是笑了一下。

嘴角翹了翹，眼睛彎了彎。一個很正常的、甚至有點好看的笑。

“你說對了。”

她的身體開始碎。

從腳尖開始，化作細小的白色光點往上蔓延。不疼的樣子，她站在那一動不動。

“最後吐出來那些東西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來自己是誰了。我就是一顆種子，一顆只想開花的種子。不需要吃誰。”

李傾月捂住了嘴。

白色光點蔓延到淨的膝蓋，然後是腰。

“謝謝你們。”

“被我傷害的各位，對不起。”

“永別了，這個世界。”

翠綠色的長髮最後才碎。在碎掉之前，被不知道從哪來的風吹起來，在虛空中散開。

她臉上那個笑沒收。

碎得安安靜靜。

一片花瓣都沒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