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沒有因為這句充滿殺伐之氣的話而動容。
他手中的念珠依舊緩緩轉動。
“紅蓮業火……”萬佛之主低聲重複了一遍,那雙看透世情的眼睛裡,並無波瀾,
“施主好大的口氣。這世道早已不是渾濁二字可以概括,那是爛到了根子裡。想要燒乾淨,得先把這天給捅個窟窿。”
他目光落在葉星辰身上,更多的是一種長者對晚輩不知天高地厚的無奈。
“貧僧這把老骨頭,如今只是這黑蓮上的養料。施主若是想找把刀,怕是找錯人了。”
葉星辰笑了。
他沒急著反駁,而是十分自來熟地走到黑蓮臺旁,也不嫌那上面刻滿了汙穢的符文,一屁股坐在了邊緣。
“大師何必妄自菲薄。”葉星辰伸手彈了彈那根刺入老僧琵琶骨的黑色長釘,發出“叮”的一聲脆響,“萬佛神域雖然淪陷,但佛心未死。我看這黑蓮吸了這麼久,也沒把你那點金光給吸乾,說明大師的底子還在。”
萬佛之主悶哼一聲,眉頭微皺。那長釘連線著他的本源,被這麼一彈,痛楚直鑽神魂。
“施主若是來消遣貧僧的,大可不必。”老僧閉上眼,“貧僧還要誦經,超度這船上的亡魂。”
“超度?”葉星辰嗤笑一聲,“人都沒死絕,你超度個甚麼勁?與其唸經送他們上路,不如想想怎麼送那個騎在你們頭上的混蛋下地獄。”
他收斂了臉上的嬉笑,手掌輕輕覆蓋在那根長釘之上。
一縷灰濛濛的混沌氣,順著掌心悄無聲息地鑽了進去。
原本還在瘋狂抽取佛力的黑蓮,像是遇到了天敵,那些猙獰的符文瞬間黯淡下去,變得死氣沉沉。
萬佛之主猛地瞪大眼。
那股時刻折磨著他的劇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溫潤、包容的力量,正在滋養他乾涸已久的經脈。
這股力量之純粹,甚至比他修了一輩子的佛力還要本源。
“這是……”老僧震驚地看著葉星辰,那雙古井無波的眼中終於泛起了漣漪,“混沌?”
“噓。”葉星辰豎起食指在嘴邊,“小聲點,外面那群狗耳朵靈得很。”
他撤回手,那黑蓮雖然看起來還在運轉,但實際上已經被混沌氣截斷了連線。
“現在,我們能好好聊聊了嗎?”葉星辰看著他,“關於這把火,該怎麼燒。”
萬佛之主沉默良久。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葉星辰,眼中的警惕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憂慮。
“施主既有如此手段,想必不是泛泛之輩。”老僧長嘆一聲,手中的念珠停了下來,“但施主可知,你要對抗的,不僅僅是一個天啟。”
“我知道。”葉星辰點點頭,“還有他手下那幫狗腿子。”
“不,不僅僅是狗腿子。”萬佛之主搖了搖頭,那張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種悲憫與無奈交織的神色。
“這虛海浩瀚,神域萬千。除了像我們這樣被囚禁在牢籠裡、還在死撐著一口氣的‘硬骨頭’,更多的是……”
他指了指腳下的甲板,又指了指外面的虛空。
“是順民。”
“天啟的大勢已成。這千年來,有多少神域是為了自保,主動獻上膝蓋的?又有多少強者,是為了那一丁點修行的資源,甘願成為他的爪牙?”
老僧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字字誅心。
“就拿那‘血鯊神域’來說,他們原本也是一方霸主,可當天啟的大軍壓境,他們的主宰連一戰的勇氣都沒有,直接斬了自己的親子獻祭,只為換得一個‘前鋒大將’的位置。如今,他們殺起反抗者來,比天啟的本族還要狠。”
葉星辰聽著,眼神漸冷。
這種事,他在歷史的長河中見過太多。當強權降臨,最先揮刀向同類的,往往就是那些軟骨頭。
“還有那些被迫無奈的。”萬佛之主繼續說道,“並非所有人都像貧僧這般了無牽掛。有的主宰身後站著億萬族人,他們不降,族人就得死絕。為了種族的延續,他們只能低頭,只能忍辱偷生,在這暗無天日的礦場裡,當牛做馬。”
“施主,你想反抗,這很好。”
“但當你舉起大旗的時候,你要面對的敵人,可能正是你想要拯救的人。”
老僧看著葉星辰,目光悲涼:“這才是最絕望的地方。天啟構建了一個巨大的利益網和恐懼網,把所有人都網在裡面。你動了他,就是動了這張網,那些依附於網生存的人,會第一個跳出來咬死你。”
艙室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葉星辰並沒有被這番話嚇退。相反,他眼底的光芒越發銳利。
“大師說得透徹。”葉星辰點了點頭,語氣平靜,“但這世上沒有破不了的網。網再大,也是由一個個節點織成的。那些為了利益依附的,只要把最大的那個利益源頭砍了,他們散得比誰都快。至於那些被迫的……”
他頓了頓,看著老僧:“只要給他們看到一點希望,哪怕只有針尖那麼大,他們也會死死抓住。”
“希望?”萬佛之主苦笑一聲,“談何容易。”
“幾千年前,天啟初露鋒芒,貧僧曾與他隔空交過一次手。”
回憶起那段往事,老僧的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
“那時他尚未吞噬這許多神域,根基未穩。可即便如此,他只用了一指,便破了貧僧修了三萬年的‘丈六金身’。”
“那一指,沒有花哨的神通,只有純粹到極致的壓制。那是生命層次的碾壓,就像大象踩死一隻螞蟻。”
萬佛之主深吸一口氣,平復著心緒。
“那一戰後,萬佛神域崩塌,貧僧成了階下囚。而這千年來,他吞噬了多少世界?煉化了多少本源?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千年前那個天啟了。”
“他就像一個不斷膨脹的怪物,每時每刻都在變強。我們這些囚徒在這裡苟延殘喘,實力不進反退。此消彼長之下,這差距早已是天塹。”
“施主,你雖然身負混沌之力,但要跨過這道天塹……”
老僧搖了搖頭,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
蜉蝣撼樹,雖然悲壯,但毫無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