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走廊裡,消毒水的氣味濃得有些嗆人。
呂小花坐在監護室門外的長椅上,雙手緊緊攥在一起,指節發白。她眼睛望著那扇緊閉的鐵門,又時不時焦急地看向走廊入口的方向。時間每過去一秒,她心裡的恐慌就加深一分。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護士拿著記錄板走了過來,停在她面前,臉上沒甚麼表情,公事公辦地問:“閻解成家屬,預交的費用用完了。欠的七塊七甚麼時候補上?還有,明天如果情況穩定要轉普通病房,床位費和後續藥費,也得提前準備。”
呂小花連忙站起來,臉上擠出討好的笑容,聲音發緊:“護士同志,再、再寬限一下,行嗎?我公公……我公公回家取錢去了,馬上,馬上就送過來!”
護士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沒甚麼同情,只有見慣不怪的冷淡:“今天下班前必須補上,不然會影響用藥。你們家屬也抓緊點,醫院有醫院的規矩。”說完,沒再多話,轉身走了。
護士也是按規矩辦事,畢竟現在這年月,交不起錢還讓醫院先進行手術的人已經不少,多少筆欠款,沒追究回來,已經有好大的窟窿。
像這種人護士一開始的時候,沒準還是有些同情,可見的多了,也自然是麻木了,所以只是淡淡的催促了句,便也沒再多說些甚麼。
呂小花無力地坐回椅子上,感覺後背一陣陣發冷。
她不知道還要應對幾次問話,因為欠錢的緣故,對方催繳已經好幾次了,都被他搪塞過去,現在李小花就等著自己公公的錢解圍。
就在她幾乎要絕望的時候,走廊入口處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閻解放!他縮著脖子,腳步有些遲疑地朝這邊走來。
呂小花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站起身就迎了上去,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顫抖:“解放!你來了!錢……錢帶來了嗎?爸呢?”
閻解放抬頭看到她,腳步頓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和愧疚,他不敢直視呂小花充滿希望的眼睛,低下頭,聲音又幹又澀,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嫂、嫂子……對不住……”
呂小花臉上的急切笑容僵住了。“對不住?”她沒明白,心裡咯噔一下,但還是強撐著問,“甚麼對不住?是……是錢沒湊夠嗎?沒事,有多少先拿來,差的我們再想辦法……”
閻解放抬起頭,看著嫂子蒼白憔悴、眼巴巴望著自己的臉,心裡那點對大哥的怨恨和對這個家的不滿,都被一種更強烈的羞愧和同情壓了下去。他知道接下來的話有多殘忍,可他不得不說出來。
“嫂子……不是錢沒湊夠。”閻解放艱難地開口,聲音很低,“是……家裡出事了。”
“出事了?出甚麼事了?”呂小花心裡一沉,不好的預感立刻湧了上來。
“昨天……就你走之後沒多久,”閻解放舔了舔發乾的嘴唇,語速很慢,彷彿還能回想起當時的一切“那幫人……就是大哥欠錢的那幫人,找上門了。四五個人,為首的臉上有疤,兇得很。”
呂小花臉色“唰”地白了,嘴唇開始哆嗦。
“他們拿著欠條,說大哥欠他們六十五塊,連本帶利。爸……爸一開始不想給,他們就闖進屋裡翻……”閻解放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不知道是怕還是氣,“他們把家裡……翻了個底朝天。爸藏起來準備拿來醫院的三十多塊錢,被他們翻出來了。還有……還有你陪嫁的那輛腳踏車,他們也推走……”
“腳踏車……”呂小花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閻解放趕緊扶住她。
“後來……後來是一大爺和柱子哥站出來,才沒讓他們把車推走,逼他們把欠條撕了。可錢……錢全被他們拿走了。五十七塊,全拿走了。”閻解放說完,不敢看嫂子的臉。
呂小花靠著他,渾身發軟,腦子裡嗡嗡作響。錢……全拿走了?腳踏車也沒了?家裡被抄了?那……那解成的醫藥費……
“那……那錢是爸準備拿來救你大哥的啊!”呂小花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哭腔,死死抓住閻解放的胳膊,“他們……他們怎麼能……”
“嫂子,那錢是大哥借的賭債!是印子錢!”閻解放也忍不住了,聲音提高了些,帶著壓抑的憤怒和委屈,“大哥他……他根本不是去幹甚麼正經營生!他是去賭錢了!把三輪車輸了,還欠了這麼多!那些人就是來要賭債的!”
“賭……賭錢?”呂小花如遭雷擊,整個人徹底僵住了。她瞪大了眼睛,看著閻解放,彷彿聽不懂這個詞。閻解成……去賭錢?不是去跑車,不是去談生意?
“是!賭錢!”閻解放咬著牙,把從疤臉瘦猴那裡聽來的、加上自己猜想的,一股腦倒了出來,“他肯定是在賭場裡輸紅了眼,借了高利貸!車押了,錢輸了,還讓人打成這樣!現在債主找上門,把家裡抄光了!爸氣得差點背過氣去,媽哭了一晚上!家裡……家裡現在一分錢都拿不出來了!真的拿不出來了!”
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呂小花心上。她鬆開了抓著閻解放的手,踉蹌著後退兩步,後背撞在冰冷的牆壁上,才勉強站穩。賭錢……高利貸……家被抄了……錢沒了……腳踏車差點沒了……
原來,他半夜出門,帶著家裡最後那點錢,不是去幹正經事兒,是去賭!是去送死!還把整個家都拖進了地獄!
巨大的荒謬感和絕望瞬間淹沒了她。她想起自己省吃儉用、甚至不惜……才攢下的那點家底,想起自己對丈夫殘存的最後一絲指望,想起躺在裡面生死不知的男人,想起還在家裡等著吃飯的孩子,想起護士剛才冰冷的催費……
“呵……呵呵……”呂小花忽然發出幾聲笑聲,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洶湧而出。她笑著,眼淚流著,整個人都在發抖。
“嫂子!嫂子你別這樣!”閻解放嚇壞了,想去扶她。
他知道這話說出來肯定是對自己這嫂子打擊很大,但也沒想到呂小花會是這樣的表現。閻解放手足無措。又不好動手接觸對方,又急又躁。
呂小花擺擺手,自己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臉,但那眼淚根本止不住。她看著閻解放,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解放……你回去……告訴爸媽……我……我知道了。”
她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實在是強嚥下去。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你們……照顧好自己。”
說完,她不再看閻解放,再也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閻解放站在她身後,看著嫂子單薄絕望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知道,自己帶來的不是錢,是壓垮這個可憐女人的最後一根稻草。
而他面對這種事情也是毫無辦法,想要幫忙,家裡卻是一分錢都拿不出來,現在就是讓他變也變不出來。
這樣的事情對於對方來說是十分殘忍,可見解放。心裡則是暗暗覺得,這是自家大哥自己惹出來的事兒。只不過可憐大嫂。
有了這樣的安慰,閻解放心情好了許多,但離開醫院的腳步卻加快了不少,彷彿呂小花下一秒就可能叫住自己。
閻解放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家裡,推開門,閻埠貴還癱在椅子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但眼皮微微動著。三大媽坐在炕沿,眼睛腫著,一見他進來,立刻站了起來。
“解放,回來了?見著你嫂子了?錢的事.........她怎麼說?”三大媽急急地問,聲音還帶著哭腔。
閻埠貴也睜開了眼,沒甚麼神采地看著二兒子。
閻解放摘下帽子,胡亂抹了把臉,一屁股坐在門檻邊的板凳上,頭埋得很低,聲音悶悶的:“見了。”
“那……那你嫂子說啥了?醫院那邊……催得緊不緊?”三大媽往前湊了湊。
“沒說啥”閻解放說。
“沒說,你……”三大媽急了。
“媽!您聽我說完!”閻解放猛地抬起頭,臉上是煩躁和疲憊,“家裡的事,我都跟嫂子說了。說那幫人上門,把錢都拿走了,腳踏車也沒了,家裡被翻得不像樣。”
三大媽和閻埠貴都沉默了,等著下文。
“嫂子她……”閻解放回想起呂小花那又哭又笑、最後的樣子,心裡堵得慌,“她一開始不信,問我大哥是不是真去賭了。我……我就照實說了。她聽完……沒吵也沒鬧,就是靠著牆,站都站不穩,後來……後來哭了,又好像笑了兩聲,怪嚇人的。”
三大媽聽著,眼淚又下來了,喃喃道:“造孽啊……真是造孽……小花她……她可怎麼受得住……”
“後來呢?”閻埠貴開口,聲音嘶啞。
“後來,她抹了把臉,跟我說……”閻解放頓了頓,學著呂小花的語氣,聲音乾巴巴的,“‘解放,你回去告訴爸媽,我知道了。錢的事,我來想辦法。你們……照顧好自己。’就這些。”
“就這些?”三大媽愣了,“她沒說別的?沒罵你大哥?沒怪我們?”
“沒有。”閻解放搖頭,“就說這些。然後她就再也不理我了。我就……我就回來了。”
屋裡又是一陣沉默。只有三大媽低低的抽泣聲。
過了好一會兒,三大媽忽然像是回過味來,聲音陡然拔高:“甚麼叫‘錢的事,我來想辦法’?甚麼叫‘你們照顧好自己’?她……她這是啥意思?難不成……難不成她打算不管解成了?就把他一個人扔在醫院?天爺啊!那可是她男人!是福旺的爹!她怎麼能……怎麼能有這種念頭?!”
她越想越怕,越想越覺得呂小花那話不對勁:
“這個呂小花!平時看著老實巴交,沒想到心這麼狠!男人剛躺下,家裡出了事,她就想撂挑子?還‘她想辦法’,她一個女人,帶著個拖油瓶,她能想甚麼辦法?我看她就是看咱家敗了,沒指望了,想自己跑!沒良心的東西!解成當初怎麼就娶了她!”
“媽!您胡說八道甚麼呢!”閻解放聽不下去了,皺著眉打斷她,“嫂子是那種人嗎?您是沒看見她在醫院那樣兒……她是真沒轍了!您讓她怎麼辦?跪下來求醫院?還是去賣血?”
“那……那也不能說不管就不管啊!”三大媽被兒子一吼,聲音低了些,但依舊不甘心,哭著說,“她是當媳婦的,這時候就得頂起來!她不想辦法,誰想辦法?難道真看著解成……”
“行了!你少說兩句!”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閻埠貴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是立竿見影。
他睜開眼,看著哭哭啼啼的老伴,又看看一臉不忿的二兒子,最後目光空洞地望著屋頂,長長地、沉重地嘆了口氣。
“這事兒……怨不得小花。”閻埠貴的聲音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裡擠出來的,“是解成那混賬東西自己造的孽。他把這個家毀了,也把小花……拖進了火坑。小花能怎麼辦?家裡一分錢都拿不出來,醫院天天催命似的要錢。你讓她一個知道人家,能變出錢來?她說‘想辦法’……那是被逼到絕路上了。”
他頓了頓:“她沒哭沒鬧,沒指著咱們鼻子罵,還讓咱們‘照顧好自己’……這已經……已經算仁義了。你還想讓她怎麼樣?真把她逼死,你就高興了?”
三大媽被他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只是捂著臉,嗚嗚地哭得更傷心了。她知道老頭子說得在理,可她就是怕,怕兒子真沒人管了,怕這個家徹底散了。
其實這也不怪三大媽這麼想,主要是現在閻解成生死不明,未來又不知道要花多少錢,一個無底洞的模樣。怎麼能讓人安心。
而且家裡現在也拿不出來錢,全指望著呂小花,呂小花不跑才怪,這是正常人都會做出的選擇,尤其是在這個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