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麼管?!”閻埠貴聲音陡然拔高,“我拿甚麼管?!啊?手術費、藥費、這監護那護理,哪樣不是錢?我那點工資,經得住幾天花?我還要不要活了?解放還要不要娶媳婦了?!”
他喘著粗氣,指著緊閉的重症監護室門:“他自己作死,惹出這天大的窟窿!難不成要全家跟著他一起死?!”
“你少說兩句!”三大媽哭著拉閻埠貴,但眼神躲閃,顯然也怕。
“我說錯了嗎?”閻埠貴一把將拉著的三大媽甩開,盯著呂小花,“小花,你是他媳婦!這責任,你也有一半!你不能光指望我們老兩口掏空家底吧?你也得想想辦法!”
“我想辦法?我能有甚麼辦法?!”
李曉華說完這句話,下意識的看向閻解放,兩個人四目相對。
閻解放被她看得不自在,扭開臉,嘟囔道:“你看我幹啥?我又沒工作,也沒錢。嫂子,不是我說,大哥這事……哎,你自己也得扛起來點。”
“我扛?我怎麼扛?”呂小花幾乎是在嘶吼,又猛地壓低,變成絕望的嗚咽,“我一個女人,帶著孩子,我能去哪兒弄錢?去偷?去搶?!”
閻埠貴看著她這副樣子,眼神複雜。
“小花,爸不是逼你。但現實就是這麼個現實。家裡能拿的錢,就那麼多。花完了,醫院可不會講情面。到時候停藥、趕人……解成可就真沒指望了。”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你年輕,腦子活,總比我們老傢伙有路子。為了解成,為了福旺,你也得……豁出去想想轍。這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
閻埠貴兒也是實話實說。這人不可能自己掏了錢,沒救回來,還要到處借,那根本不現實。
而有了自己公公的這一番話,劉小花腦袋裡瞬間彷彿想到了些甚麼?
“不……不行……”她喃喃道,那念頭起來,他瞬間就感覺這樣做,肯定是對不起閻解成。
閻埠貴也不知道呂小花腦子裡在想些甚麼看了她一眼,彷彿完成了責任交接,“家裡那點錢,我明天送來。剩下的……你好自為之。”
說完,拽著還在抹淚的三大媽,轉身就走。
閻解放也趕緊跟上,路過呂小花身邊時,飛快地低聲說了句:“嫂子……保重。”然後也溜了。
眾人離去,只留下呂小花一個人在醫院,看著冷冰冰的環境,心中五味雜陳,彷彿沒有了依靠。卻又不知道下一步路該怎麼走。
一出醫院大門,風像刀子一樣刮過來,閻埠貴不禁縮了縮脖子,把衣服裹得更緊了些。三大媽跟在他身邊,還在不住地用袖子抹眼淚,風一吹,臉上又冷又溼。
閻解放年輕,倒不太怕冷,但他心裡憋著一股邪火,看父母這愁雲慘淡的樣子,尤其是想到家裡所剩無幾的那點錢可能要飛走,他終於忍不住了。
快走兩步,趕上閻埠貴,壓低了聲音,語氣不悅:
“爸!咱真要把家裡那點錢,全填到醫院去?您可看清楚了,我大哥那樣兒……腦袋都開瓢了,醫生也說了,就算醒過來也夠嗆!這得填進去多少錢才是個頭啊?”
他見閻埠貴只是沉著臉往前走,不吭聲,更急了,聲音不由得大了點:
“再說了,大哥早就跟咱分家單過了!他蹬三輪掙了錢,往家裡交過一分嗎?沒有!還淨在外頭充大爺!現在他惹了禍,倒要咱把家底掏空給他擦屁股?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這……這不明擺著......我的以後怎麼辦?老三老四啊,怎麼辦。”
“你閉嘴!” 閻埠貴猛地停下腳步,轉過頭,眼睛狠狠瞪向閻解放。
“那是你親大哥!那是救命!人命關天!你就眼睜睜看著你大哥……看著福旺那孩子這麼小就沒爹?!”
閻埠貴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在平息自己的情緒。
“解放,你還年輕,有些事你不懂。是,你大哥是分家了,是不爭氣。可一筆寫不出兩個閻字!他是你親哥,是我親兒子!現在他躺在那兒,生死一線,咱們能眼睜睜看著不管?傳出去,街坊鄰居怎麼看我?怎麼看咱們老閻家?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他看了一眼旁邊哭泣的三大媽,繼續道:“你媽心裡能好受?那畢竟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咱們現在不管,你媽這心裡……能過得去這個坎兒?”
三大媽聽他提到自己,哭得更傷心了,抽噎著說:“我、我的解成啊……我苦命的兒啊……”
閻埠貴拍了拍三大媽的背,算是安慰,但話還是對著閻解放說:
“所以,這錢,該拿還得拿!家裡能擠出來的,先拿出來,應應急。不管怎麼說,先把眼前這道鬼門關過了。不然,咱們這心裡,一輩子都不得安生!”
“爸,您說的這些,我都懂。” 閻解放撇撇嘴,語氣沒那麼衝了,但更現實,“可咱家的情況,您也清楚。就那點壓箱底的錢,夠幾天?醫院那是吞金獸!今天二十,明天三十,咱家那點家當,能撐幾天不?過後呢?要是大哥還那樣,或者更糟,咱家可就真被掏空了!到時候,人沒救回來,錢也沒了,咱家喝西北風去?我拿甚麼娶媳婦?您和媽拿甚麼養老?”
他句句戳在閻埠貴最疼的地方。閻埠貴的臉色更加難看,他何嘗不知道這些?他比閻解放算得更精!只是有些話,他不能像小兒子這樣赤裸裸地說出來。
如果現在就這麼堂而皇之的,不管閻解成,不光是周圍鄰居,會罵他,就連呂小花估計也得恨他一輩子。
自己的孫子。到時候長大了,知道這事兒,估計你也不會跟自己有來往。
而且他自己也有自己的打算。這工作做到甚麼地步,他自己心裡有桿秤,為的就是堵住眾人的嘴,以及給家裡的這幾個孩子看。
早上他也知道自己。算計的多了些,然後。院裡面的人看了笑話,背地裡不知道怎麼說他呢。閻埠貴也自此啊。明白了,一個道理。
有些錢還是要花的,要花在明面上,自己如果要不做這個表率的話,到時候自己萬一有了點兒病,遇到花錢的時候。自家這些人該怎麼辦?他只好自己說不了話,人家不同意救自己,那自己豈不是白攢那麼多錢了。
想到這種事情要是發生在自己身上,閻埠貴頓時覺得有些心涼,所以他事情不能做這麼這麼絕,起碼不能落人口實。
“那你說怎麼辦?!” 閻埠貴有些煩躁地反問,“就看著你大哥等死?看著你嫂子跪地上求人?看著福旺成孤兒?”
“我沒說不救!” 閻解放梗著脖子,“我的意思是,得有個數!有個度!咱家有多大碗,吃多少飯。把咱家能拿的,先拿出來,盡了心,也讓人說不出閒話。可要是……要是錢花得差不多了,大哥還是沒個起色……”
他看向父親,眼神裡帶著試探:“那……那也不能真把全家都搭進去吧?爸,您可是常教我們,做事要量力而行,要留有餘地。為了一個可能永遠醒不過來的人,把活人都拖垮,這……這也不合算啊!到時候,人財兩空,那才叫慘呢!”
“解放!你、你怎麼能這麼說你大哥……” 三大媽聽不下去了,哭著指責,但聲音微弱,顯然底氣不足。她心裡也怕,怕兒子救不回來,更怕家底被掏空。
閻埠貴沉默了,腳步也放慢了,閻解放說的話並不是不在理,主要是這話要是在呂小華面前說就好了。
到時候自己這個惡人不用自己親自當,又能避免家裡的損失。就這麼看了閻解放一眼。閆富貴還是搖了搖頭,這小子,還是差點意思。
良久,他才長長地嘆了口氣。
“唉……先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把家裡能拿的錢拿出來,看看情況。解成……看他自己的命,也看老天爺的安排了。咱們……盡人事,聽天命吧。”
這話言不過也是說給閻解放聽的,表示自己有這方面的想法。至於之後怎麼定,就得看閻解放,到時候怎麼說,自己也好有個緩和的餘地,不至於。真把錢花完了。
閻解放聽懂了父親話裡的默許,不再糾纏,只是嘀咕了一句:“反正……別動我媽那鐲子就行,那是我……”
“行了!少說兩句!” 閻埠貴不耐煩地打斷。
還沒怎麼樣呢,就惦記家裡這點東西。這像甚麼話?
.......
廢品回收站,賭場。
天剛矇矇亮,疤臉 靠在破藤椅上,眯著眼,有一口沒一口地抽著煙。瘦猴 拿著個破掃帚,有一下沒一下地劃拉著地上的菸頭和瓜子殼,眼睛卻時不時瞟向門口,臉上帶著點殘留的後怕。
他湊到疤臉旁邊,壓低聲音,語氣猶豫:
“疤臉哥……您說,昨兒晚上對那小子……咱下手是不是……有點重了?我後來摸那血,可不少。別……別真出啥事吧?”
疤臉從鼻孔裡噴出兩道煙,斜睨了瘦猴一眼,臉上那道疤在光中顯得有些陰沉。
“重?” 他嗤笑一聲,彈了彈菸灰,“當時那情形,他撲上來搶錢,跟條瘋狗似的,不下重手能鎮得住?再說了,最近場子裡不太平,老有些不知死活的想扎刺兒,正好拿他立立威。讓那些輸紅了眼的都瞧瞧,在咱這兒,壞了規矩是甚麼下場。”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更像是在說服自己:“不過……應該出不了大事。你不是親眼瞅見,後來有人把他弄上板車拉走了麼?只要沒直接死在咱這屋裡,就跟咱扯不上太大關係。”
瘦猴聽了,心裡稍安,連忙點頭附和:
“是是是,疤臉哥您說的是。這年頭,打架鬥毆的多了去了,又沒人看見,只要人沒當場嚥氣,誰查得清是誰幹的?就算真……真有個萬一,只要咱手腳乾淨,沒留啥要命的把柄,一般也深究不到咱頭上。”
他說著,又想起閻解成被拖走時那副血葫蘆似的慘樣,咂了咂嘴:
“唉,就是可惜了。那小子,就算不死,估摸著半條命也廢了。腦袋上挨那麼一下……夠嗆。疤臉哥,那……那他欠咱那錢,還有那三輪車,咋整?”
提到錢和車,疤臉的眼神立刻銳利起來,冷哼一聲:
“怕甚麼?白紙黑字的欠條在咱手裡摁著手印,他那輛三輪車也押在咱這兒!這是實打實的抵押物,走到天邊咱都佔著理!”
他坐直身體,吩咐道:“你這幾天,機靈點兒,去打聽打聽。看看那小子到底怎麼樣了,是死是活,住在哪個醫院。只要確認他沒死”
疤臉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只要他沒死透,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等他家裡人稍微緩過勁兒,咱就拿著欠條,上門要賬去!他家裡人要是不認,或者想賴……”
他拍了拍椅子扶手,意思不言而喻。
“有欠條,有抵押車,他家裡但凡還有個明白人,就知道該怎麼做。那輛車,成色不錯,就算最後真還不上錢,把車一賣,咱也不虧,還白賺一筆利息。”
瘦猴聽完,臉上立刻堆起笑,豎起大拇指:
“高!疤臉哥,還是您想得周全!立了威,錢和車也跑不了,一箭雙鵰!我這兩天就去摸清楚,保管把那小子的情況打聽明白咯!”
疤臉滿意地點點頭,重新靠回椅背,閉上眼,吞雲吐霧。
這種事情他早就已經見多了。掙的就是這份錢,高風險高回報,憑甚麼在這個時候能過得有滋有味,就是膽大心細不要命。
給對方做局,賺這種錢,他是心安理得,這是資源再分配,將不屬於對方的錢。再重新分配給他這種窮人。
有錢幹甚麼不好,非得來賭,既然想躲,就要做好被騙的準備。
對於他們這種人來說,閻解成的慘狀,根本啊,管不著,反正他已經在對方身上賺夠了錢。
至於以後能不能收上來錢,那是另說,收不上來的更好,白得,收不上來,他也不怕壞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