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
手術進行了將近四個小時。
閻埠貴、三大媽和呂小花像三尊泥人,僵在手術室門外冰冷的長條木椅上。
閻埠貴雙手交握放在腿上,指節捏得發白,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手術室大門。
三大媽不停地用袖子抹著根本沒有淚的眼睛,嘴唇哆嗦著,無聲地念叨著甚麼,可能是菩薩保佑,也可能是埋怨咒罵。
呂小花則蜷縮在椅子最邊上,雙手緊緊抱著自己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肉裡,臉色比牆壁還要白。
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偶爾有護士端著鐵盤匆匆走過,橡膠鞋底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更添壓抑。時間每一分每一秒都像鈍刀子割肉。
終於,那扇鐵門上方手術中的紅燈,啪地一聲,熄滅。
三個人幾乎同時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門開了,先出來的是兩個滿臉疲憊的護士。接著,主刀醫生走了出來。
對方約莫五十歲年紀,個子不高,瘦削,戴著口罩,露出的額頭上有深深的皺紋,藍色的手術帽邊緣被汗水浸溼了一小圈。他一邊摘著沾了血汙的橡膠手套,一邊掃了一眼門外這三個神情緊張到極點的家屬。
“閻解成家屬?”醫生的聲音帶著長時間手術後的沙啞,沒甚麼情緒。
“是是是!我們是!醫生,我兒子……我兒子怎麼樣?”閻埠貴一個箭步衝上去,差點撞到醫生身上,聲音又急又顫。
三大媽也擠過來,帶著哭腔:“醫生,求求您,救救我兒子啊!他怎麼樣了啊?”
呂小花沒往前擠,只是死死地盯著醫生的嘴,想要聽清對方到底要說些甚麼。
醫生微微皺了皺眉,後退半步,避開閻埠貴過近的距離。他看了看手裡的病歷夾,語氣平板,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手術做完了。命,暫時保住了。”
“呼……”三人幾乎同時長長地、不受控制地吐出一口氣,三大媽腿一軟,差點坐地上,被呂小花下意識扶住了。
但醫生的下一句話,立刻把剛升起的那點希望之火澆熄了一半:
“但是,情況不樂觀。”
醫生用沾著碘伏痕跡的手指,虛點了點自己的頭部:“頭部遭受鈍器重擊,造成顱骨骨折,硬膜下血腫。我們雖然清除了血塊,但腦組織有損傷和水腫。目前看,命是搶回來了,但能不能醒過來,甚麼時候醒,醒了以後能恢復到甚麼程度,現在都不好說。”
他看著面前三張瞬間又變得慘白的臉,繼續用那種沒有起伏的語調說:“通俗點講,他可能會一直昏迷,也就是植物人。就算運氣好,醒了,也很有可能留下後遺症,比如偏癱、失語、智力受損、或者性格行為異常。這些,你們家屬要有心理準備。”
“植……植物人?偏癱?”閻埠貴的聲音都變了調,眼前發黑。這不是說明閻解成以後要成他們家的累贅了嗎?閻埠貴猛地抓住醫生的白大褂袖子,“醫生!醫生您再想想辦法!用最好的藥!一定要把他治好啊!他、他才二十多歲啊!他不能癱啊!他得幹活掙錢啊!”
醫生有些不耐煩地抽回袖子,語氣冷硬了些:“這位老同志,我們能做的都已經做了。現在是科學的治療和精心的護理,剩下的,看他的體質和造化了。這不是用不用好藥的問題,傷在腦子,恢復起來很慢,而且有不確定性。”
“那……那得多久?得花多少錢?”閻埠貴幾乎是本能地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聲音裡充滿了恐慌。植物人?癱子?那得花多少錢伺候?還能掙錢?
醫生看了他一眼,對這種問題似乎早已司空見慣:“先觀察一週,看顱內壓和水腫情況。如果穩定,可以轉入普通病房。但後續治療、營養、康復,都是長期過程。錢嘛……”他合上病歷夾,“剛才的手術費和這幾天的重症監護費用,你們預交的肯定不夠,一會兒護士會通知你們補繳。至於以後,看他恢復情況,如果需要長期用藥、針灸、按摩康復,費用不會低。你們家屬商量一下,做好長期準備。”
“長期……準備……”閻埠貴喃喃重複著,臉色灰敗,彷彿一下子老了十歲。他算計了一輩子,沒想到還有用錢填不滿的窟窿。
“醫生,”一直沒說話的呂小花突然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但帶著一種異樣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下是極力壓制的顫抖,“他……他還有意識嗎?能聽見我們說話嗎?會不會疼?”
醫生看了看這個年輕卻顯得異常憔悴的女人,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丁點:“目前處於深度昏迷,沒有意識,感覺不到疼痛。但家屬可以多在他床邊說說話,刺激一下,也許有幫助。一會兒護士會把他推到重症監護室,每天有固定的探視時間,一次只能進一個人,時間不能長。”
“謝謝……謝謝醫生。”呂小花低下頭,眼淚終於無聲地滾落下來。
“好了,家屬去把錢補繳一下,然後等著通知探視吧。”醫生說完,不再停留,轉身離開了。
閻解成躺在靠牆的一張病床上,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只露出青白浮腫的眉眼和口鼻。
一根管子從鼻腔延伸到床邊的氧氣瓶,另一根從被子下引出,連著床下的尿袋。
他雙眼緊閉,胸膛隨著呼吸機有規律地、卻毫無生氣地起伏。
經過幾個人的討論,第一次探視的機會交給了呂小花。
呂小花幾乎是挪到床邊的,手指冰涼,顫抖著,輕輕碰了碰閻解成露在被子外、同樣冰冷且浮腫的手背,又像被燙到一樣縮回。眼淚瞬間就模糊了視線。
“解成......”她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需要極力壓抑才能不成嗚咽,“解成.......你能聽見我說話嗎?我是小花......”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把臉,彷彿要把所有軟弱抹去,好把話說完。
“醫生說你命保住了……你得挺住,知道嗎?為了福旺,你也得醒過來……醒過來,咱們家才算是有希望啊。”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丈夫毫無反應的臉上,那些壓抑的恐懼、委屈和後怕終於衝破了刻意維持的平靜,聲音帶上了哭腔:
“你怎麼……怎麼那麼傻啊……到底招惹了甚麼人啊?車沒了,錢沒了,你把自己也弄成這樣……你讓我們娘倆以後怎麼活啊……”
她俯下身,額頭輕輕抵在丈夫的手背上,壓抑的哭聲終於漏了出來,肩膀一聳一聳。
“你快醒醒吧……我求你了……這個家不能沒有你……哪怕你癱了,傻了,只要你還能喘氣,這個家就還在……你別丟下我們……”
護士在一旁看了看錶,面無表情地提醒:“時間到了,家屬請出去,讓病人休息。”
護士見多了這種場面,對此早就已經不以為意,沒辦法感同身受。只是按規矩行事而已。
呂小花猛地抬起頭,慌忙擦乾眼淚,又深深看了一眼毫無知覺的丈夫,才一步三回頭地、踉蹌著退出了病房。
第二次,是閻埠貴和三大媽一起進去的按規定其實只能一人,但閻埠貴好說歹說,護士看他們可憐,默許了短暫的同在。
三大媽一看到兒子這副模樣,還沒開口,眼淚就嘩地下來了。她撲到床邊,想摸又不敢用力,只敢虛虛地抓著被子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的兒啊……你怎麼成這樣了啊……你睜開眼睛看看媽啊……是哪個殺千刀的把你打成這樣啊……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可讓媽怎麼活啊……”
她的哭聲在安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刺耳。
旁邊的護士聽了直皺眉頭,看著這一幕,他也不知道該說甚麼好,想讓對方安靜,卻又說不出口。
閻埠貴站在稍後一點,眉頭鎖得死緊。
“哭!哭有甚麼用!現在知道哭了?早幹嘛去了?!”
他像是說給昏迷的兒子聽,又像是說給自己和三大媽聽:
“閻解成啊閻解成,我跟你說了多少遍?做人要踏實,要走正道!你倒好,翅膀硬了,覺得自己能了,甚麼人都敢招惹,現在滿意了?車,那是家裡最值錢的東西,沒了!人,弄成這副活死人的樣子!錢呢?啊?手術費、醫藥費,像個無底洞!家裡那點老底,全填進去了還不夠!”
他越說越氣,胸口起伏,手指著病床:“你知道這一天要花多少錢嗎?啊?這瓶子那管子,都是錢!流水一樣的錢!我那點工資,夠填幾天的?你說你,你要是真就這麼……這麼躺一輩子,你讓這一大家子怎麼辦?啊?!”
閻埠貴的聲音越說越大,護士再次皺眉看過來,眼神帶著警告。
閻埠貴這才住了嘴,最後狠狠瞪了毫無反應的兒子一眼,拽著還在抹淚的三大媽,臉色鐵青地走了出去。
第三次,輪到閻解放,本來閻解放是不準備進來的,但奈何家裡人都進去了,自己這個弟弟要是不進去的話,難免會被人說閒話。
他是被閻埠貴硬派來的,說是你也得去看看你大哥,其實也有點讓這個怕麻煩的小兒子感受一下壓力、以後少惹事的意思。
畢竟這活生生的例子啊擺在面前,不用白不用,也好讓家裡的那幾個小子長點記性。現在是讓你給放進去,等到時候把家裡那幾個小的都領過來看看,在外面就老老實實的,別給家裡添麻煩。
閻解放磨磨蹭蹭地穿上探視服,站在床邊,看著大哥那副尊容,臉上的表情很是複雜。有點怕,有點嫌棄,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他站得離床有點遠,雙手插在褲兜裡。
“哥……”他叫了一聲,聲音乾巴巴的。
床上的人毫無反應。
閻解放舔了舔有些乾的嘴唇,左右看了看,似乎覺得這沉默太尷尬,得說點甚麼。他往前湊了半步,彎下腰,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帶著點年輕人特有的、混合了擔憂和現實的口吻,低聲唸叨:
“我說哥,你這回……可真是玩大發了。爸都快氣瘋了,媽的眼淚也就沒停過。”
“還有嫂子,你說說嫂子他容易嗎?拉扯這一大家子,現在可倒好,還得關你這沒事,給你擦屁股。”
他頓了頓,看著那些管子,咂咂嘴:“你說你,之前蹬三輪不是挺好的嗎?雖然累點,可錢是實在的。非要惹那些不該惹的人這下好了,人還躺這兒了。你知道爸為給你交醫藥費,把家裡那點好東西都快翻遍了,你說你都分家了,還花家裡錢。”
說著說著眼睛放像是想到了甚麼,語氣裡帶上了點調侃,但眼神裡卻沒甚麼笑意:“不過哥,你也算是因禍得福?至少現在不用操心還債了,也聽不見爸天天叨叨了,是吧?睡得挺香哈?”
“時間到了。”護士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冰冷的醫院走廊,消毒水氣味濃得嗆人。看過了閻解成死氣沉沉的模樣,更現實的問題砸在眼前。
後續的治療費用到底怎麼拿出來?
閻埠貴搓著發涼的手指,率先打破沉默,聲音乾澀:
“家裡……我跟你媽那兒,還有點壓箱底的。不多,先拿來頂上。”
他頓了頓,抬起眼皮,鏡片後的目光掃過呂小花蒼白的臉,語氣變得務實:
“可咱們得把話說明白。這錢,是救急的,吊命的。能吊多久,得看裡面那個……自己的造化。”
“要是……”閻埠貴重重嘆口氣,“要是家裡的錢填光了,人還是這麼個樣子……小花,咱們也得面對現實。總不能為了個沒指望的,把活人都拖進無底洞。到時候……咱們也得量力而行。”
“量力而行?”一直沉默的呂小花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聲音因為壓抑而發顫,“爸,您的意思是,錢花完了,解成就……就不管了?他是您兒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