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陽光灑在興州大學的校門口,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一輛黑色的大奔車緩緩停穩,車門一開,一身運動服的徐大志就下了車。
他抬頭看了看“興州大學”四個大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大一進校門的時候誰都不認識他,現在倒好,每次回來都跟領導視察似的,走到哪兒都有人打招呼。
今天倒不是為了出風頭回來的。沈校長那邊讓陳衛東老師傳了話,說學校搞了個優秀學子報告會,想讓他在臺上講幾句。徐大志想都沒想就推了。
不是他矯情,是真覺得沒必要了。學生會主席這個頭銜,擱在以前他還覺得挺風光,現在回頭看看,就跟小時候得的那朵小紅花似的,好看是好看,但跟眼下的局面比起來,實在不值一提。人到了一定階段,就不太需要靠這些虛名來證明自己了。
他剛走到行政樓前面的小廣場,就聽見有人喊他。
“學長!你回來了?”
李婷婷從教學樓那邊跑過來,身後跟著陳悅,兩個女生都是一臉驚喜的樣子。李婷婷跑得急了,馬尾辮在腦後一甩一甩的,到了跟前還喘著氣。
“你這大忙人還知道回學校啊?”陳悅慢悠悠地走過來,語氣帶著點陰陽怪氣的調調,但眼睛裡的笑意是藏不住的,“我還以為你把我們都忘了呢。”
徐大志笑著擺擺手:“忘誰也不能忘了你們啊。這不一有空就回來了嘛。”
話音剛落,又有人從行政樓裡走出來,這回是幾個穿著白襯衣的年輕人,走在最前面的那個個子高高的,面板曬得有點黑,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徐董!”
嚴大成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上來就想來個擁抱,到了跟前又覺得不合適,改成用力握了握手。高小鳳跟在後面,穿著一條碎花裙子,頭髮披散著,比以前在學校的時候多了幾分成熟的味道。
這兩個人可都是徐大志一手帶出來的。當年嚴大成在學校唱歌比賽上被人笑話跑調,是徐大志覺得他有潛力,硬是幫他找了老師、聯絡了演出機會。高小鳳也是一樣,學舞蹈出身,家裡條件不好,差點退學,是徐大志給她安排了一個兼職演出的活兒,這才撐了下來。
現在兩個人都在外面跑演出,小有名氣了,這回是被學校請回來當優秀學子代表,給新生做報告。
“徐董,好久不見,您瘦了。”高小鳳聲音軟軟的,看著徐大志的眼神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瘦了好,精神。”徐大志大大咧咧地說,“你們倆啥時候到南都的?”
嚴大成剛要開口,忽然眼睛一亮,朝著徐大志身後努了努嘴:“徐董,你看看誰來了。”
徐大志轉過身,就看見一輛白色的小車停在路邊,車門開著,下來兩個女人。
走在前面的那個,一頭大波浪捲髮,墨鏡架在鼻樑上,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走起路來氣場十足,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後面跟著的那個年輕些,穿著牛仔外套和短靴,臉蛋圓圓的眼睛大大的,看著就討喜。
徐大志愣了一下,隨即認出來了——前面那個是興州電視臺的當家女主持人林娜,後面那個是她的表妹柳倩。
“徐老闆!”林娜摘下墨鏡,笑著走過來,聲音又脆又亮,“您現在是大忙人了啊,好久都不去電視臺看我們了,是不是把我和倩倩都忘了?”
這話說得嬌嗔,卻不讓人討厭,反而透著一種老朋友之間的親近。
徐大志連忙笑著擺手:“林大美女這話說的,哪能啊!忘別人也不可能忘了你林娜啊,你可是咱們興州的臺柱子,我天天在電視上看你呢。”
“得了吧你,”林娜白了他一眼,但那眼神裡帶著笑意,“你現在都幾個大集團的老闆了,還看甚麼電視啊,看報表都看不過來吧。”
柳倩站在表姐身後,抿著嘴笑,時不時偷偷看徐大志一眼。她這次是跟著嚴大成和高小鳳一起來興州的,本來沒想驚動徐大志,是她表姐林娜說既然來了就給他個驚喜,這才一起過來了。
“徐董,好久不見。”柳倩的聲音不大,帶著點小姑娘的羞澀。
徐大志衝她點點頭:“倩倩又漂亮了啊,我都快認不出來了。”
這話一出,柳倩的臉騰地紅了,低下了頭不敢看他。林娜在旁邊看熱鬧不嫌事大地笑出了聲:“你看看你看看,我們家倩倩臉都紅了,大志你可別逗她了。”
幾個人說說笑笑地往行政樓裡走,氣氛熱熱鬧鬧的。
李婷婷和陳悅走在後面,步子慢了下來。
李婷婷的目光在前面那幾個女生身上掃了一圈——林娜高挑大氣,舉手投足都是主持人的派頭;高小鳳溫溫柔柔的,說話輕聲細語;柳倩乖巧可愛,一張小圓臉甜得像剛摘下來的水蜜桃。
再看看自己,雖然也不算差,但跟這幾個一比,總覺得自己少了點甚麼。
她心裡頭那點不痛快,就像杯子裡不小心滴進去的墨汁,看著不大,但攪一攪就散開了,整個杯子都不清爽了。
陳悅看出了她的心思,拉了拉她的袖子,壓低聲音說:“行了行了,別看了,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誰看了?”李婷婷嘴硬,但腳步明顯慢了下來,不想跟上前面那群人了。
陳悅嘆了口氣。她心裡何嘗不酸呢?但她比李婷婷理智一些,知道自己跟徐大志之間隔著的東西,不是長得好看就能填平的。
這世上有些事就是這樣,你以為是近水樓臺先得月,可等你走近了才發現,那樓臺早就不在水邊了。
幾個人走進報告廳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前排是學校的領導,中間是各院系的老師,後面密密麻麻坐著的都是大一新生,一張張年輕的臉龐上寫滿了好奇和期待。
沈校長坐在第一排,看見徐大志進來,朝他招了招手。陳衛東老師湊過來,小聲說:“大志,校長說了,讓你上臺講幾句,新生們都想聽聽你這個學生會主席的創業故事。”
徐大志搖搖頭,聲音不大但很堅定:“陳老師,真不用了。讓嚴大成和高小鳳他們講吧,他們才是今天的主角。我坐在下面聽聽就行。”
陳衛東還想再勸,沈校長倒是看開了,擺擺手沒再勉強。
徐大志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來。林娜不知道甚麼時候跟了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側頭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大志,你變化挺大的。”
“哪兒變了?”
“以前你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你幹了甚麼,現在倒好,能不出頭就不出頭。”林娜歪著頭打量他,“這叫甚麼來著?成熟了?”
徐大志沒接這話,只是笑了笑,把目光投向臺上。嚴大成正在除錯話筒,高小鳳站在後臺的幕布旁邊,露出一截裙角。
有時候不出頭,不是因為沒本事出頭,而是因為不需要再靠出頭來證明甚麼了。就像一棵樹,長到一定高度,就不用再跟旁邊的草搶陽光了。
報告會開始了,嚴大成第一個上臺,講他當年怎麼從一個五音不全的窮學生,一步步走到現在能在省裡的大型晚會上獨唱。他講得不算精彩,但勝在真誠,臺下好幾次響起了掌聲。
高小鳳講得更樸素,說她當年差點因為交不起學費退學,是有人拉了她一把,她才沒放棄。說到動情處,她的目光越過人群,往徐大志坐的方向看了一眼。
這一眼被李婷婷捕捉到了,她心裡的那點醋意又翻湧了一下。
又被陳悅捕捉到了,陳悅在心裡嘆了口氣,伸手握了握李婷婷的手,她們兩人這時倒同仇敵愾似的成了閨蜜。
臺上的報告還在繼續,臺下的故事也在繼續。徐大志靠在椅子上,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他的肩膀上,暖洋洋的。
他不知道的是,報告會結束之後,還有一個人在校門口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