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慶全坐在自己那張老紅木辦公桌後面,手指頭在桌面上一敲一敲的,像敲算盤珠子似的,噼裡啪啦響。桌上的菸灰缸裡堆著小山一樣的菸頭,他剛又點上一根,煙霧繚繞中眯著眼,看著對面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
徐大志靠在椅子上,神態自若,嘴角掛著點笑意,像是在等一個遲早會來的答案。
鍾慶全心裡頭翻江倒海。三十九個點,整整百分之三十九的股份,這一刀割出去,他跟徐大志的位置就差點要調個個兒了。孩兒寶公司他一手拉扯起來的,雖說不算多大,好歹也是他的心血。
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小年輕,名下都快有兩家上市公司了,鏡湖酒業、小麥電子,哪一個拎出來都比他這攤子大幾圈。
他搗騰了兩年才拿下城東那塊地,以為好歹算邁了個大步子,結果跟人家一比,就跟小池塘裡撲騰的泥鰍見了江裡的白魚似的,怎麼看怎麼寒磣。
這世道,有時候不是你跑得慢,是跟你比的人壓根不在一個賽道。
“大志啊,”鍾慶全把煙掐了,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有些乾澀,“你能保證一年給我翻一番不?”
徐大志沒急著接話,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示意他繼續說。
“你要是敢籤對賭協議,一年後業績翻倍,”鍾慶全把“對賭”兩個字咬得很重,“那我信你,孩兒寶多給你39%股份,我也認了。”
徐大志笑了,那種笑不是客套,是胸有成竹的鬆弛。他緩緩點了點頭,豎起三根手指:“鍾總,我可以保證一年後業績翻倍以上,但我有三個條件。”
鍾慶全坐直了身子。
“第一,股份我要增到百分之四十九;第二,銷售思路必須按我的來,你不能插手;第三,新產品的事,咱們一人一票,誰也別想一個人說了算,一致認同了再擴張。”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卻句句踩在關鍵點上。鍾慶全抿了抿嘴,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他這人有個毛病,大事上總愛猶豫,拿不定主意的時候就跟老牛反芻似的,翻來覆去地嚼。
“至於資金,”徐大志像是不經意地補了一句,“孩兒寶要是缺錢,小麥空調可以給你做擔保。”
這話一出,鍾慶全的眼神明顯亮了。小麥空調做擔保,那是甚麼分量,他比誰都清楚。這就好比一個小商販突然有了銀行行長當靠山,借錢都不帶眨眼的。
可他到底是個經歷頗多的人,知道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往往硌牙。他緩緩點頭,說讓他考慮三天,到時候給答覆。
徐大志也不催,站起身理了理衣領,那動作隨意得像是在自己家裡。對他來說,孩兒寶確實已經沒那麼重要了。當初他跟鍾慶全合夥,是因為自己盤子小,需要借力打力。現在鏡湖水業已經上了正軌,世界通集團也在開發區紮下了根,孩兒寶那點股份,好比大餐吃完後盤子裡剩下的幾粒花生米,有它沒它,真不礙甚麼事。
這世上有些東西,你攥得緊的時候它金貴,等你手裡有了更大的,它就成了可以拿來換人情、換條件的籌碼。不是它不值錢了,是你的眼界不一樣了。
兩個人又聊了幾句場面話,無非是最近生意怎麼樣、天氣熱多注意身體之類的客氣話。徐大志看了一眼手機,十一點剛過,便說要走。
鍾慶全一把攔住他,聲音裡帶著點老大哥的親熱勁兒:“老弟,你好不容易來一趟,這都十一點多了,吃了飯再走。我讓食堂弄了幾個私房菜,都是你愛吃的。”
徐大志看了看時間,確實到了飯點,便也沒推辭,點了點頭。
鍾慶全的食堂不大,但菜做得地道。兩個人坐在小包間裡,一桌子家常菜,紅燒肉燉得軟爛,清炒時蔬翠生生的,還有一碗酸辣湯,熱騰騰冒著香氣。吃到一半,鍾慶全突然感慨了一句:“老弟,你說咱們這做生意,圖個啥呢?”
徐大志夾了塊紅燒肉,慢慢嚼著,像是在品味這句話的分量。嚥下去之後,他才不緊不慢地說:“鍾總,做生意跟做人一樣,圖的是個心安。你覺得自己站得穩,走得踏實,那就夠了。至於能走多遠,那是老天爺的事。”
鍾慶全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你小子,年紀不大,說話倒像個老和尚。”
徐大志也笑了,沒再多說。
飯後,徐大志坐車回了南都市城東開發區。
他的車剛停穩,保安就跑過來敬禮開門,前臺的小姑娘隔著玻璃門就開始鞠躬。
他乘電梯上了九樓,走廊裡安安靜靜的,幾個部門的經理正在會議室裡等著彙報工作。他剛進辦公室,林曉雨就踩著高跟鞋快步走了進來,手裡抱著一摞檔案,往他桌上一放,先遞過來一支筆。
“董事長,這幾份要急籤的,您先過目。”林曉雨說話利索,辦事也利索,是徐大志手下最能幹的助理之一。
徐大志接過筆,一份一份地翻看,該籤的籤,該問的問了幾句。
林曉雨一一作答,答完了卻沒走,站在那裡欲言又止。
“還有事?”徐大志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林曉雨咬了咬嘴唇,終於還是開了口:“董事長,上午王強軍又來了。”
徐大志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等著她往下說。
“王大公子三天兩頭往這兒跑,來了也不幹正事,東拉西扯地聊天,一會兒問您忙不忙,一會兒問咱們公司最近有甚麼新專案,煩死了。”林曉雨皺了皺鼻子,一副不勝其擾的樣子,“他上次還帶了一盒進口巧克力來,說是順路買的,放我桌上了。我都不敢吃,誰知道他想幹甚麼。”
徐大志聽了忍不住笑。
“您說這人,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林曉雨越說越來勁,“董事長,您有沒有甚麼辦法把他打發走啊?他每次來我都得陪著笑臉,笑得臉都僵了。”
徐大志搖了搖頭,語氣很平淡:“他跟我是合作伙伴,趕走是不合適的。”
林曉雨張了張嘴,還想說甚麼,最後還是嚥了回去,抱起簽好的檔案走了。
門關上的一剎那,徐大志臉上的笑意淡了,他轉過頭,透過落地窗看向遠處的天際線。
王強軍這個人,他當然知道是甚麼意思。王家在南都的根基比他深得多,王強軍這人不學無術是真,但心眼兒可不傻。三天兩頭往世界通跑,看的是他徐大志的人,還是他手裡的專案,又或者是別的東西,他自己心裡清楚。
這世上的交情,最難分辨的就是打著公事幌子的私心。你以為人家是衝著你來的,其實人家是衝著你口袋裡的東西來的;你以為人家是衝著你口袋裡的東西來的,說不定人家還真是衝著你這個人來的。
徐大志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喂,王總嗎?聽說你今天上午來了,不好意思,我中午在外面吃飯。明天上午我在公司,你要是有空,過來坐坐,我正好有個事想跟你聊聊。”
電話那頭傳來王強軍爽朗的笑聲,連說好好好,明天一定到。
徐大志掛了電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嘴角微微上揚。
有些事,急不得,也躲不掉。那就慢慢來,看看誰先亮底牌。
窗外,十月的南都城籠罩在一片金色的餘暉中,開發區的工地還在轟隆隆地施工,這座城市每天都在變。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報告,翻開第一頁,目光沉靜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