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廣深城,熱浪還沒完全退去。
徐大志正和鍾麗瑩一起躺在床上翻書,手機震了。來電顯示:錢明年。
“徐董,好訊息。”錢明年的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王大公子這邊鬆口了,說可以按市場規則來,小麥空調上市的事,指日可成了。”
徐大志翻書的動作頓了頓,嘴角微微揚起。
成了?他早料到會成。
王強軍這人,徐大志打過幾次交道。官宦子弟,手裡攥著人脈,說話做事向來帶著三分傲氣。這種人,你越貼上去,他越端著;你往後退一步,他反倒開始琢磨——這人怎麼不巴結我?
前幾天錢明年傳話過來,說王強軍想談小麥空調上市投資合作。徐大志沒急著湊上去,只讓錢明年遞了一句話:生意場上,按規矩來。
這不,規矩來了。
“王大公子說了,小麥空調進南都省各級地方單位的事,他可以幫忙協調,但希望……”
“希望分一杯羹。”徐大志接話,語氣淡淡的。
電話那頭頓了頓,錢明年乾笑兩聲:“徐董料事如神。”
徐大志翻身坐起來,把書往床頭一撂:“應該的。跟他說,南都省行政採購這塊,讓他介入,該他的利潤,一分不少。”
這回輪到錢明年愣住了。
行政採購?那可是塊肥肉。全省各級機構,學校、醫院、政府大樓,但凡裝空調,哪個地方不得幾千上萬臺?一臺掙一千,一萬臺就是一千萬。更何況,有王強軍這層關係在,回款根本不用愁——別說拖欠,人家可能搶著付定金,生怕給裝晚了。
錢明年腦子轉得快,瞬間想通了這裡頭的門道。
高啊。
王強軍這人,錢明年是瞭解的。他爹在南都省深耕多年,門生故舊遍佈各地方主要崗位。以前也有人想拉他入夥,給的都是乾股,讓他當個掛名董事。可王強軍不傻,乾股拿著燙手,出了事第一個被推出去頂鍋。
徐大志這一手,給的不是乾股,是實打實的業務。王強軍介入行政採購,名正言順拿提成,掙的是辛苦錢,誰也說不出甚麼。可真要出了事,他第一個跳出來擺平——因為這生意裡有他的真金白銀。
這叫啥?把王大公子綁在戰車上。
錢明年越想越覺得眼前這個二十歲的大學生董事長不簡單。
“徐董,你這招……”他斟酌著措辭,“高,實在是高。”
徐大志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錢哥,你別捧我。我就一生意人,懂甚麼高不高的。生意嘛,大家都有得賺,才能長久。”
這話說得輕巧,但錢明年聽得出來,這不是客氣,是通透。
他在體制內混了小十年,見過太多人栽在“吃獨食”上。有的人,一上來就想把好處全佔了,結果合作伙伴成了仇人,生意做一單就黃。有的人,倒是不貪,可也不會分,總覺得給別人多了自己就虧了,最後孤家寡人,甚麼事都推不動。
徐大志不一樣。這人好像天生就懂一個道理:分得出去,才能收得回來。
“對了,”徐大志忽然想起甚麼,“錢哥,我有個想法。你願不願意來世界通集團,當個營銷策劃部的法律顧問?”
錢明年一愣:“法律顧問?”
“對。不用你坐班,就負責跟王強軍那邊對接,有甚麼業務需要協調的,你幫著跑跑,催一下他們那邊做點事情。給你領份基本工資,然後我們這邊業績提成,按專案算。”
錢明年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單位熬了這麼多年,工資條上那幾個數字,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灰色收入?以前有過,現在不敢碰。眼看兒子要上初中,補課費、擇校費,哪樣不要錢?老婆天天唸叨,說老錢啊老錢,你看看人家老王,下海幾年,房子都換兩套了。
可下海?他不敢。快四十的人了,折騰不動了。
現在徐大志遞過來一根橄欖枝——不用辭職,不用擔風險,多一份收入,還是合法的那種。
“徐總,這……”錢明年聲音有點幹,“這合適嗎?”
“有甚麼不合適的?”徐大志的語氣很隨意,“錢哥你懂政策,懂人情,王強軍那邊你也熟。這個位置,換別人我還不放心呢。”
錢明年心裡一熱。
他在這個單位幹了快十年,領導誇過他“踏實”,同事說他“靠譜”,可從來沒人說過“非你不可”。現在一個二十歲的小年輕,把這麼大一攤事交給他,還說得這麼理所當然。
“徐董放心,”錢明年聲音穩下來,“我這邊一定盡心盡力,把王大公子那邊盯緊了。等您回來,我就約他見面,把合同敲定。”
“不用等見面。”徐大志說,“這兩天你就跟他談,條件可以適當放寬,但原則不能動——按市場規則來,該怎麼走賬怎麼走賬,該交的稅一分不能少。等我回去,咱們一起吃個飯,把關係坐實。王大公子這邊,只要我把南都省這塊市場交給他做個打招呼就能成的買賣,我想他也不會拒絕送上門的好處吧?”
錢明年連連應著稱是,心裡又多了幾分佩服。
二十歲的年紀,做事卻滴水不漏。既給足了王強軍面子,又守住了底線。按市場規則走賬,該交的稅一分不少——這話說給王強軍聽,也是說給自己聽。潛臺詞是:咱們這生意,經得起查。
掛了電話,錢明年站在窗邊發了一會兒呆。
窗外是單位大院,幾棟灰撲撲的辦公樓,幾十年沒變過。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他剛來的時候還只有碗口粗,現在兩個人才能合抱。樹都長這麼大了,他還坐在原來的辦公室裡,幹著原來的活。
可今晚,好像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煙霧嫋嫋升起,他看著窗外漸濃的夜色,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剛調到這個單位那天,也是九月,天也這麼熱。那時候意氣風發,覺得前途無量。誰能想到,十年過去了,反而是一個二十歲的大學生,給了他一個新機會。
這世道,真是有意思。
與此同時,廣深城某套房裡,徐大志重新躺回床上,書卻沒再翻開。
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裡過了一遍剛才的電話。
錢明年這人,能用。穩重,不算貪,懂分寸。最重要的是,他在體制內待了十來年,知道甚麼事能辦,甚麼事不能辦,甚麼事該怎麼繞過去辦。這種人,比那些滿嘴跑火車的“能人”靠譜一百倍。
王強軍那邊,也差不多了。先給塊肉,讓他嚐到甜頭,後面的事就好談了。小麥空調只是敲門磚,後面還有電話機、小靈通、鏡湖酒業、鏡湖水業……南都省那麼大市場,一個人吃不下,不如大家一起吃。
窗外傳來不遠處學校操場上軍訓的口號聲,一二一、一二一,整齊劃一。
徐大志聽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
這個九月,好像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