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夜風吹進窗子,帶著點桂花香,卻吹不散王強軍臉上的陰雲。
他在書房裡來回踱步,皮鞋跟磕在實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錢明年坐在沙發上,屁股只敢沾半邊,手裡捧著杯茶,茶早就涼了,他也沒心思喝。
“你說,”王強軍停下腳步,盯著錢明年,“這小子到底甚麼路數?軟的他不吃,硬的他不怕,他是不是屬石頭的?”
錢明年乾笑一聲:“王大公子,這徐大志……還真不是一般的石頭。”
“甚麼意思?”
“他是那種,”錢明年斟酌著詞句,“看著年輕,實際上比誰都門兒清的石頭。您想給他下套,他繞著走;您想跟他硬碰,他搬出規矩擋著。關鍵是,那些規矩你還真沒法挑理。”
王強軍冷哼一聲:“規矩?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以前那些企業,哪個不是按規矩來的?最後不都乖乖割肉?”
錢明年心裡苦笑。以前那些企業,要麼底子不乾淨,要麼上面沒人,要麼就是自己心虛,一嚇二哄三給甜頭,總能找到突破口。可徐大志呢?
這小子乾淨得像張白紙,企業做得越大,賬目越透明,該交的稅一分不少,該走的流程一步不落。省裡市裡的領導提起他,都是“年輕有為”“踏實肯幹”這類詞兒。這樣的人,你拿甚麼拿捏他?
“王大公子,”錢明年硬著頭皮開口,“這小麥空調上市,是南都市今年的重點專案之一。周戎市長親自抓的,省裡林常務也過問過呢。咱們要是……”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到了。
王強軍臉色變了變,又繼續踱步。
周戎。林國棟。
這兩個名字壓下來,他老子那點分量就得掂量掂量了。周戎是新任南都市長,從基層一步步幹上來的,跟那些空降的幹部不一樣,他在南都的人脈盤根錯節,想動他盯著的東西,不是那麼容易。林國棟更別提,常務副省,分管工業和經濟,正好卡著小麥空調這類專案的脖子。
“他跟周戎甚麼關係?”王強軍忽然問。
“挺深的。”錢明年說,“據說是徐大志剛起步的時候,周戎還在市裡當副市長,兩人就認識了。有人說周戎幫過忙,但具體怎麼幫的,誰也說不清楚。反正現在兩人來往不少,逢年過節徐大志都去拜訪。”
王強軍皺眉:“興州市那個陳國邦呢?”
“也有交情。”錢明年說,“陳國邦在興州當市長,徐大志在那邊起家,有鏡湖酒業集團工業園區等等納稅大戶在,關係處得不錯。雖然比不上週戎,但也算得上有交情的。”
王強軍不走了,站在窗邊,望著外面的夜色。
九月的南都,晚上還有點燥熱,遠處霓虹燈閃爍,把這個城市的繁華照得一覽無餘。他在這個城市做生意十多年了,靠著老子的關係,順風順水慣了,甚麼時候遇到過這種軟釘子?
“照你這麼說,”王強軍聲音低沉,“我還真拿他沒辦法了?”
錢明年不敢接話。
屋子裡安靜下來,只有空調送風的輕微嗡嗡聲。錢明年捧著那杯涼茶,心裡七上八下。他跟王強軍合作好幾年了,知道這位爺的脾氣——順風順水的時候好說話,一旦遇到阻礙,火氣就上來了。以前那些企業,他發火也就發了,總能找到出氣的地方。可這回,他火發得再大,徐大志遠在廣深城,照樣不痛不癢。
“要不……”錢明年小心翼翼地開口,“您跟徐大志親自見一面?當面聊聊,有些話電話裡說不清楚,見面也許能……”
“見面?”王強軍轉過身,“我等他回來見面?我這面子往哪擱?”
錢明年趕緊閉嘴。
王強軍又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你說,他是不是故意的?躲到廣深城去,讓我的人撲空,讓我在這兒乾著急?”
“這個……”錢明年不敢說“是”,也不敢說“不是”。
“這小子,”王強軍搖搖頭,語氣裡竟帶出點說不清的意味,“二十歲,是吧?”
“對,二十一。”
“二十一歲,能把我晾在這兒。”王強軍忽然笑了,笑得有點自嘲,“我二十一歲的時候,還在學校裡跟人喝酒吹牛呢。”
錢明年沒接話,心裡卻在想,您二十一歲的時候,您老子已經是市委書記了,您吹的牛,有幾個敢不接著?可徐大志二十一歲的時候,是靠著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的。這能比嗎?
當然,這話他不敢說出口。
王強軍又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沉默了好一會兒。
錢明年坐在沙發上,度秒如年。他跟著王強軍這些年,見過他得意,見過他發火,見過他收拾別人,唯獨沒見過他這樣——進退兩難,無計可施。
“算了。”王強軍忽然開口。
錢明年一愣:“您說……”
“我說算了。”王強軍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已經平靜下來,“少點就少點吧。他不是說按市面規矩來嗎?那就按市面規矩來。能吃多少算多少,懶得跟他計較了。”
錢明年眨眨眼,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就要算了?
他跟著王強軍這麼多年,可從沒見過這位爺主動退讓過。哪回不是咬下一塊肉來才罷休?這回怎麼就……
錢明年忽然明白過來。不是王強軍想退,是他不得不退。徐大志那邊軟硬不吃,上面有人盯著,專案又是個重點專案,硬碰下去,吃虧的未必是徐大志。
王強軍雖然仗著他老子的權勢,但也不是傻子。他知道甚麼該碰,甚麼不該碰;知道甚麼時候該進,甚麼時候該退。這回碰上個扎手的,退一步,至少還能吃到點肉。不退,可能連湯都喝不上。
“那……”錢明年試探著問,“我回頭跟徐大志那邊聯絡一下,把具體條件談一談?”
“談吧。”王強軍擺擺手,“別太過分就行。他不是說有誠意嗎?我倒要看看,他的誠意有多大。”
錢明年應了一聲,心裡終於鬆了口氣。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把涼透的茶放回茶几上,準備告辭。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想起甚麼,回頭看了一眼。
王強軍還站在窗邊,背對著他,身影被窗外的霓虹燈勾勒出一道輪廓。不知道在想甚麼。
錢明年輕輕帶上門,出了別墅。
夜風吹過來,帶著點涼意,他這才發現自己後背的襯衫已經溼透了。
坐上車,發動引擎,錢明年一邊開車一邊琢磨。
徐大志這小子,真是邪門。二十出頭,能把王強軍逼到這個份上,能讓這位爺主動退一步。這哪是二十歲的人該有的手段?
他想起前幾年見過的那些年輕創業者,一個個意氣風發,開口閉口改變世界,最後要麼被資本吃掉,要麼被關係拿捏,要麼自己撐不下去。像徐大志這樣的,他還真沒見過幾個——不聲不響,不卑不亢,把該做的事做了,該防的人防了,該走的路走了,最後讓人不得不服。
車窗外,南都的夜景一閃而過。九月的夜晚,街頭還有不少行人,燒烤攤飄出孜然的香味,情侶們手牽手壓馬路,一切都是尋常的樣子。
錢明年忽然有點感慨。
這個城市裡,每天都有無數人在為自己的生活奔波。有人靠著父輩的餘蔭過得滋潤,有人憑著自己的本事闖出一片天。王強軍屬於前者,徐大志屬於後者。前者靠的是命,後者靠的是本事。
命好的人,不一定能一直好下去。有本事的人,卻總能找到自己的路。
徐大志就是那個有本事的人。
錢明年踩下油門,車子融入夜色中。他心裡已經有了計較——明天就跟徐大志那邊聯絡,把條件談攏,把這事兒了結。至於王強軍那邊,只要不是太難看,他應該都能接受。
畢竟,能吃多少算多少,總比甚麼都吃不到強。
這個道理,王強軍懂了,錢明年也懂了。
只是不知道,徐大志懂不懂?
錢明年想了想,笑了。
他當然懂。
那小子,甚麼都懂,沾上毛比猴還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