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興州的熱氣還沒散盡,梧桐葉子懶洋洋地搭在路邊,偶爾飄下來一兩片,砸在地上也沒甚麼聲響。
徐大志回學校的訊息,比外面騎腳踏車的跑得還快。
其實他也就十多天沒露面,但在興州大學這幫人眼裡,十多天足夠發生很多事——比如食堂三樓換了承包商,比如圖書館空調終於裝好了,再比如,學生會那筆不知道從哪兒來的活動經費,又到賬了。
班長柳慧芳是在宣傳部辦公室聽到的訊息。
當時李婷婷正對著稿子改一份海報方案,頭也不抬地說:“徐大志回來了,剛進校門。”
柳慧芳手裡拿著的資料夾差點掉地上。
她回教室叫上劉文清和黃明,三個人急匆匆往學生會辦公樓趕。一路上劉文清還在嘀咕:“他回來幹嘛?不是聽說在忙甚麼集團的事嗎?”
“誰知道呢,”黃明說,“反正每次回來,咱們蹭他一頓飯就行了。”
柳慧芳沒接話。她心裡想的是另一回事——她是班長,班裡的事兒總得跟徐大志通個氣,雖然這傢伙一學期也上不了幾節課,但名義上還是他們班的同學。再說了,人家現在是兩家集團的老闆呢,以後大家畢業找工作,說不定還得指望他呢。
這年頭,同學關係也是生產力。
走到學生會辦公樓樓下,柳慧芳就看見門口圍了一圈人。
李婷婷和陳悅她們已經在那兒了,把徐大志堵在臺階上。李婷婷手裡拿著一沓檔案,正說得起勁:“這個活動方案你得籤個字,還有下個月的學生會活動,預算你得看一眼……”
陳悅在旁邊幫腔:“對對對,我們宣傳部今年的照相機太舊了,拍出來的效果特別差,你能不能……”
徐大志站在臺階上,臉上掛著那種見誰都笑的客氣表情。
二十歲的年紀,穿著一件普普通通的T恤,看起來跟學校裡的其他男生沒甚麼兩樣。唯一不同的是,他腰板挺得比誰都直,眼睛裡有種跟年齡不太相符的穩當勁兒。
柳慧芳正要上前打招呼,就聽見身後有人喊:“徐大志!”
眾人回頭,看見學生處的陳衛東老師從辦公樓裡出來,大步流星走過來,臉上帶著笑:“可算找到你了,沈校長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說有事情跟你商量。”
李婷婷不樂意了:“陳老師,我們這正說正事呢……”
“你們那點事往後放放。”陳衛東擺擺手,態度挺堅決,“校長等著呢,別讓人等急了。”
徐大志點點頭,衝李婷婷她們笑了笑:“回頭聊,回頭聊。”
說完就跟著陳衛東走了。
李婷婷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氣得跺了跺腳:“又跑了!每次都是這樣!”
陳悅嘆了口氣:“人家現在是大老闆,能來學校就不錯了。”
柳慧芳站在旁邊,看著徐大志走遠的方向,心裡突然冒出個念頭——這人,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了。以前在學校的時候,徐大志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學生,成績中等,話不多,還經常曠課。誰能想到,他突然搞了個甚麼公司,然後就一發不可收拾,等到大三開學,人家已經是兩家集團的老闆了。
這事兒擱誰身上都想不通。
但現實就是這麼回事——有人拼死拼活考公考研,有人一覺醒來就成了億萬富翁。老天爺打牌的時候,從來不按套路出牌。
徐大志跟著陳衛東往行政樓走,一路上碰見幾個認識的同學,都衝他點頭打招呼。他也一一回應,態度溫和,看不出半點架子。
陳衛東走在旁邊,邊走邊說:“沈校長這段時間老唸叨你,說你也不回來看看,學校的變化都不知道。”
徐大志笑笑:“是有點忙,抽不開身。”
“忙點好,忙點好,”陳衛東說,“年輕人就該忙,忙說明有奔頭。”
話是這麼說,但徐大志心裡清楚,今天這趟“校長召見”,怕是不止敘舊那麼簡單。
行政樓比教學樓涼快多了,中央空調呼呼吹著冷氣。走廊裡很安靜,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走到校長辦公室門口,陳衛東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個聲音:“進來。”
沈校長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見徐大志進來,臉上立刻堆滿了笑。
“大志同學,來來來,快坐。”沈仲文校長起身,親自給徐大志倒了杯茶,“好久沒見你了,瘦了,是不是太累了?”
徐大志接過茶,笑了笑:“還行,習慣了。”
沈校長回到座位上,開始跟他聊學校的事,甚麼今年招生情況不錯,甚麼新來的幾個老師挺有水平,甚麼圖書館的空調這幾天裝好了——說這些的時候,沈校長的表情特別自然,就好像真的只是想跟一個好久不見的學生聊聊家常。
徐大志聽著,時不時點點頭,偶爾附和兩句。
聊了大概十分鐘,沈校長話鋒一轉:“對了,上學期你捐的那筆助學金,都用掉不少了。”
他拿出一份表格,遞到徐大志面前:“這是具體的發放情況,幫扶了二百三十多個貧困學生,每個學生拿到了三百到一千不等。你看看。”
徐大志接過表格,低頭看了看。
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名字、班級、家庭情況、發放金額。有些名字他認識,是學生會的幹事;有些名字他不認識,但後面的家庭情況寫得清清楚楚——單親、低保、家人患病、收入微薄……
“挺好的。”徐大志把表格放下,“能幫到人就行。”
沈校長點點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這不,新學期又開始了,又有一批新生需要幫扶。咱們學校的經費你也知道,能擠出來的不多……”
話說到這兒,沈校長沒再往下說,只是看著徐大志,眼神裡帶著那麼一點期待。
陳衛東在旁邊適時地插了一句:“徐大志,你可是咱們學校的驕傲,學校培養你一場,你也能理解學校的難處。”
徐大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沒說話。
辦公室裡的空氣突然變得有點微妙。
窗外的蟬還在叫,叫聲透過玻璃傳進來,悶悶的。
過了幾秒鐘,徐大志把茶杯放下,笑了笑:“沈校長,我明白您的意思。”
沈校長臉上的表情鬆了鬆,正要開口,就聽見徐大志接著說:“不過這事兒我得回去跟財務那邊商量一下,看看賬上還能不能擠出錢來。最近幾個專案都在投錢,現金流也不是特別寬裕。”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
沈校長點點頭:“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你的事要緊,學校這邊就是跟你通個氣,你要是方便呢,就幫幫忙;不方便呢,也沒關係。”
話是這麼說,但徐大志心裡清楚,人家把自己叫過來,把賬目拿給自己看,話說到這個份上,其實就是等著自己表態。
這種事他不是第一次經歷了。
自從他有了錢,身邊的人好像都變了。親戚、朋友、同學、老師,每個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樣了。以前那些不怎麼來往的人,現在都冒了出來,熱情得讓人不適應。
他知道,這就是錢的力量。
錢能讓一個人突然變得受歡迎,也能讓一個人突然變得孤獨。
徐大志站起身:“沈校長,那我先回去了,改天再來看您。”
沈校長也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行,有空常回來,不要落下學業。學校永遠是你的堅強後盾。”
徐大志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說:“對了,沈校長,那個助學金的事兒,我會盡量想辦法的。”
沈校長臉上的笑容又深了幾分:“好,好,你看著辦就行。”
從行政樓出來,太陽已經偏西了。
徐大志站在臺階上,看著校園裡來來往往的學生,突然有點恍惚。
這些人裡,有幾個人知道他剛剛經歷了甚麼?
他們大概以為,有錢人的生活就是每天吃香的喝辣的,想幹嘛就幹嘛。他們不知道,有錢也有有錢的煩惱——比如,怎麼得體地拒絕那些伸過來的手,怎麼讓幫過的人不覺得理所當然,怎麼在自己能承受的範圍內,儘量多幫一些人。
這世上的事,從來都不是非黑即白。
幫人是情分,不幫是本分——這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徐大志深吸一口氣,朝著學生會辦公樓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那邊還有一堆事兒等著他簽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