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志那句“大學確實不只教室和公司”說出口後,包廂裡安靜了兩秒。
孫莉眨了眨眼,像看外星人似的盯著他:“徐董,你被附體了?”
蔡亮在旁配合地做了個驅魔手勢:“何方妖孽,速速現形!”
“滾蛋。”徐大志笑罵著踹了他椅子一腳,可心裡那股莫名的情緒卻揮之不去。
他看向窗外。街燈把整條街染成暖黃色,對面商鋪的霓虹招牌閃爍不定。這座城市從不缺熱鬧——車流聲、人聲、遠處廣場舞的音樂隱隱約約傳來,混雜成夏夜獨有的背景音。
一切都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沒甚麼兩樣。
公司裡那些沒處理完的合同還在等他,下週的投資人會議要準備材料,新專案的測評……這些才是他生活的常態。
可下午推開那扇辦公室門時,有甚麼東西確實不一樣了。
不是李婷婷這個人——雖然她確實和傳聞中不太一樣。不是那些堆得整整齊齊的檔案——雖然那些泛黃的紙張讓他心裡某個角落動了一下。
是那種……氛圍。
安靜、陳舊,帶著紙張和墨水的味道。牆上貼著一張褪了色的海報,是五年前的校園歌手大賽,海報上的歌手現在已經畢業四年了。窗臺上的綠蘿長得茂盛,葉子都快垂到地上了,顯然有人經常澆水。
那是一個和他熟悉的世界完全不同的地方。
“所以你到底為甚麼答應啊?”孫莉不死心地追問。
徐大志夾了塊清蒸魚,魚肉嫩滑,醬汁調得剛剛好。這家店他從大一開始吃,老闆都認識他們了,每次來都會送碟花生米。
“真就是陳老師那幾句話。”他慢慢說,“他說我缺了點甚麼。我想了三天,發現自己居然反駁不了。”
“缺甚麼?缺覺?缺錢?缺女朋友?”蔡亮掰著手指頭數,“我們集團今年估值都漲了三輪了吧?”
“不是那些。”徐大志放下筷子,“你們記不記得大一那年,我們為了迎新晚會的話劇,在活動室熬了三個通宵?”
蔡亮眼睛一亮:“記得!你——你當時是後臺打雜的!”
“對。”徐大志笑了,“最後演出成功,慶功宴上大家都喝醉了,抱在一起哭。那時候覺得,天大的事也不過如此。”
包廂裡安靜下來。
窗外的喧囂似乎遠了點。
“後來我開公司,”徐大志繼續說,“通宵更多,慶功宴也開,合作方誇一句我能高興半天。但那種感覺……不一樣了。”
他說不清楚哪裡不一樣。就像同樣是一塊糖,五歲時吃到的那種甜,和二十五歲時吃到的,終究不是一回事。
“所以你真是去補課的?”孫莉託著下巴,“補甚麼?大學生活體驗課?”
“算是吧。”徐大志舉起茶杯,“就當給自己放個假,換個活法試試。”
三個人碰了杯。
茶水微苦,回味卻甘。
菜陸續上齊。水煮肉片的紅油亮晶晶的,麻婆豆腐冒著熱氣,蒜蓉青菜碧綠碧綠的。都是老樣子。
話題也慢慢轉開。
徐大志笑著聽他們鬥嘴,思緒卻時不時飄走。
飄到下午那間辦公室。
李婷婷轉身時,馬尾辮在空中劃了個小小的弧度。她手指上的墨水印是藍色的,虎口那個傷口結的痂是暗紅色的。資料櫃最上層有個歪了的資料夾,她踮腳去扶,白襯衫的後襬從牛仔褲裡溜出來一角。
這些細節莫名其妙地留在腦子裡。
還有她說到“學生時代的東西,扔了可惜”時的表情。
“對了,”孫莉突然打斷他的走神,“我們在大學忙的時候聽說,開學後周五晚上,有個暑期分享會,你要不要去露個臉?現在好多大一、大二的學弟學妹把你當偶像呢,說你是‘創業神話’。”
“神話?”徐大志自嘲地笑了笑,“哪有甚麼神話……”
“不去?”
“再看吧。”他敷衍道。這種分享會他參加過幾次,無非是講些勵志故事,回答些不痛不癢的問題。沒意思。
他夾了塊魚,魚肉在嘴裡化開。
卻突然想起李婷婷辦公室窗臺上那盆綠蘿——葉子那麼綠,綠得幾乎要滴出水來。在這個大部分學生都離校的暑假,那盆植物被照顧得很好。
她經常去辦公室嗎?暑假留在學校做甚麼?整理那些舊檔案,真的只是工作需要?
“想甚麼呢?”孫莉在他眼前晃晃手,“魚裡有刺?”
“沒甚麼。”徐大志收回思緒,“就是覺得……也許陳老師說得對。”
“甚麼說得對?”
“大學確實不只教室和公司。”他頓了頓,“還有活動室、檔案室、窗臺上的綠蘿、三年前的海報。”
孫莉眨了眨眼,忽然笑了,笑容裡有些說不清的東西:“哇,我們徐董這是要回歸校園生活,尋找失落的青春了?”
徐大志沒接話,只是舉杯和她碰了碰。
叮的一聲,很輕。
窗外,夜色已經濃得化不開了。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著,像誰不小心打翻了一盒星星,散得到處都是。有的聚成一片——那是商圈;有的疏疏落落——那是老小區;有的連成一條線——那是主幹道。
而在這片燈海的某一處,李婷婷剛剛刷開宿舍樓的門禁。
“回來啦?”宿管阿姨從值班室探頭,“又這麼晚。”
“嗯,弄點資料。”李婷婷笑笑,走上樓梯。
耳機裡的歌已經換了一首,從輕快的流行樂換成了舒緩的鋼琴曲,是久石讓的《夏天》。旋律像流水,涼絲絲的,沖淡了夏夜的悶熱。
她走到三樓轉角處的窗前,無意中往外看了一眼。
校園靜悄悄的。路燈在梧桐葉間投下斑駁的光影,風吹過時,那些光斑就晃動起來,像水底的漣漪。
她想起了徐大志,一個傳奇。
大一時就組營銷公司,大二一路開掛,現在公司估值已經過億了。學校裡到處是他的傳說:逃課但從不掛科,集團做大了還堅持每天上班,還回來考試……
和她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她呢?按部就班地上課、考試,大二進了宣傳部,從幹事做到副部長,今年老部長畢業了,她暫時頂著。暑假經常來學校,一半是為了整理檔案,一半是因為家裡近,來回方便。
兩個本該毫無交集的人。
可下午他就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翻著那些舊海報,問:“留著這些做甚麼?”
他的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乾淨,手腕上戴著一塊看起來不便宜但款式簡潔的表。說話時眼睛會看著對方,不是那種迫人的注視,就是很自然地……看著。
還有最後那句:“以後不用叫我主席,叫我學長就行。”
李婷婷摘下耳機。
夏夜的蟲鳴聲一下子湧進來,嘰嘰喳喳的,吵得人心亂。
她忽然有點好奇——這位“不一樣”的主席,到底會把學生會帶成甚麼樣子?會像前幾任那樣,開會時滔滔不絕,活動時不見人影嗎?還是會真的做點甚麼?
手機在這時震了震。
她掏出來看,是媽媽發來的第二條訊息:“記得吃晚飯,要不要回家來吃?”
她正要回復,又一條新訊息跳出來。
是徐大志。
“學妹,發言稿的提綱,明天發我看看?”
李婷婷愣了一秒,趕緊打字:“好的,我明早中午前整理好發您。”
傳送。
沒多久,對方又發來一條:“辛苦了。”
她盯著這六個字看了好一會兒。
不是“好的”,不是“收到”,不是那些公事公辦的回覆。是……帶著點溫度的。
李婷婷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她回覆:“不辛苦,學長。”
然後收起手機,繼續上樓。腳步聲在安靜的樓道里迴響,嗒,嗒,嗒。
走到四樓宿舍門口時,她又回頭看了一眼窗外。
而此刻,酒館包廂裡,徐大志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句“不辛苦,學長”,手指在螢幕上方懸停了幾秒。
最後他只是鎖了屏,把手機倒扣在桌上。
“徐董這麼忙啊……”孫莉敏銳地看了他一眼。
她沒說完,但徐大志知道她在想甚麼。
可當他把最後一口茶喝完,看向窗外那片璀璨的燈火時,心裡卻有個小小的聲音說:也許,從這個夏天開始,可以試著不一樣一點。
窗外的八月晚風,溫柔地吹過城市的大街小巷。
它吹過酒館半開的窗戶,吹過宿舍樓安靜的走廊,吹過創業園區那扇亮著的窗,吹過檔案室裡泛黃的紙張。
誰也不知道,在這個看似平常的夏夜,有些東西已經悄悄生了根。
那些即將到來的相遇,即將發生的改變,都像暗流般在平靜的表面下緩緩匯聚、積蓄力量。
只等九月開學,鐘聲敲響,一切便會洶湧而來,無可阻擋。
而此刻,他們只是站在各自的燈火裡,一個剛剛走出酒館,抬頭看了眼星空;一個剛剛開啟宿舍的燈,準備繼續工作。
渾然不覺地,走向那個即將被命運照亮的交點。
夜還很長。
夏天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