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口袋裡震第三遍的時候,蔡亮才感覺到。
他正盯著三號教學樓那道裂縫橫生的外牆,汗水順著眉骨往下淌,蟄得眼睛生疼。八月的太陽像貼在頭頂的烙鐵,地面騰起的熱浪扭曲了視線,遠處腳手架上的工人身影都在熱氣裡晃晃蕩蕩的。
“蔡部長!”
施工一隊的老王跑過來,安全帽歪戴著,臉上沾著灰和汗,手裡那張設計圖紙已經揉得皺巴巴。
“出事了。”老王喘著粗氣,“三號樓這牆,五十年代的老磚,脆得跟餅乾似的。電鑽一上去,不是鑽洞,是掉渣!您瞅瞅——”
他指著牆面。蔡亮湊近看,果然,幾個試鑽孔周圍,磚塊已經碎成一片,裂縫像蜘蛛網一樣蔓延開。
“原來的外掛方案肯定不行。”老王抹了把汗,“這牆撐不住室外機的重量,強行安裝,不出三個月準得出事。”
蔡亮沒說話,繞著三號樓走了一圈。
這棟教學樓他熟。十年前他剛留校任教時,還在這裡上過課。夏天教室裡熱得像蒸籠,吊扇有氣無力地轉著,學生們一邊記筆記一邊擦汗。那時候他就想,這樓要是有降溫機器就好了。
沒想到十年後,來裝空調的人是自己。
“改方案。”蔡亮停下腳步,摸出煙盒,抖出一根叼在嘴裡,沒點,“外掛改內掛。每層走廊盡頭,隔出裝置間。”
老王眼睛瞪圓了:“蔡部長,那得重新佈線,重新規劃管道,工期至少多出——”
“五天,我知道。”蔡亮打斷他,終於把煙點上,深吸一口,“但這是學校。九月份一開學,這裡面坐的是學生,講課的是老師。咱們裝的空調得用十年、二十年,不能今天圖省事,明天出安全事故。”
老王張了張嘴,還想說甚麼。
蔡亮拍拍他的肩:“預算我去申請,人手不夠我從別的隊調。你就告訴我,改內掛方案,技術上有沒有問題?”
“技術上……沒問題。”老王猶豫了一下,“就是時間——”
“時間我來想辦法。”蔡亮掐滅剛抽了兩口的煙,“你現在就帶人重測資料,今晚十二點前,我要看到新方案圖紙。”
“今晚?”老王叫起來。
“今晚。”蔡亮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三班倒,二十四小時施工。食堂我已經聯絡好了,夜宵管夠。加班費,按集團最高標準。”
老王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年輕的部長,突然想起工地上流傳的那些話——蔡亮這人,看著文縐縐的,幹起活來比誰都狠。
“成。”老王咬了咬牙,“我這就去。”
蔡亮看著老王跑開的背影,這才摸出手機。
三個未接來電,都是老婆打來的。
他回撥過去,那邊秒接。
“蔡亮,你甚麼時候回家?”孫莉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音裡有孩子的哭鬧,“孩子發燒了,三十八度五,我一個人……”
蔡亮心裡一緊:“叫車去醫院,我——”
“我知道你忙。”孫莉打斷他,聲音裡帶著疲憊,“我就是……就是跟你說一聲。我自己能處理。”
電話掛了。
蔡亮握著手機,站在八月的烈日下,突然覺得渾身發冷。
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簡訊。他劃開螢幕,銀行到賬通知——數字後面跟著的零,讓他數了三遍。
徐大志讓人把第二筆專案提成打過來了,數額比他預想的多了百分之三十。
這是加油,也是鞭子。
蔡亮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直到螢幕暗下去。然後他撥通另一個號碼。
“小許,三號樓方案要改,你現在去設計院,找李工,就說我請他幫忙,今晚必須出圖。對,多少錢都行。”
掛掉電話,他朝下一個施工點走去。
圖書館前,第一批空調室外機工人們在腳手架上吆喝著抬上去,汗水把工服浸成深色。
這是他的戰場。
而他身後,是還沒還清的欠款,是生病的孩子,是疲憊的妻子,是老家父母電話裡小心翼翼的詢問——“亮子,工作還順心嗎?錢夠用嗎?”
他不能退。
也不能輸。
遠處圖書館頂樓的鐘敲響了四下。下午四點,距離接到楊雲南那個電話,已經過去了七個小時。
三週,二十一天,五百七十二臺空調。
蔡亮走到圖書館剛裝好的第一臺空調前,伸手試了試出風口。冷氣湧出來,帶著新機器特有的塑膠和金屬氣味。
涼。
真涼。
他站在那兒,讓冷風吹了足足一分鐘,然後轉身離開。
還有五百七十一臺。
還有二十天。
剛走到行政樓拐角,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陌生號碼。
“喂?”
“蔡部長嗎?我是興州大學後勤處的張主任。”電話那頭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官腔,“聽說你們要改三號樓的方案?”
蔡亮心裡一沉:“是,張主任。我們發現牆體結構有問題,為了安全——”
“蔡部長,我得提醒你。”張主任打斷他,“我們籤的合同裡,工期是四周。如果因為你們方案調整導致延期,違約金可是每天千分之五。”
“我們不會延期。”蔡亮說。
“那最好。”張主任頓了頓,“還有件事,三號樓是歷史建築,你們改內部結構,得報文物保護部門審批。流程走下來,至少一個星期。”
蔡亮握緊了手機。
“張主任,您看這樣行不行。”他儘量讓聲音保持平穩,“今天晚上,我帶新方案和施工圖去您辦公室,咱們當面溝通。文物保護那邊,我們集團有專門的法務團隊,可以加急處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蔡部長,你很會辦事嘛。”張主任的語氣緩和了些,“那行,今晚八點,我辦公室等你。”
掛了電話,蔡亮靠著牆,深深吸了口氣。
熱氣灌進肺裡,帶著塵土和瀝青的味道。遠處的工地還在轟鳴,電鑽聲、敲擊聲、起重機的馬達聲,混成一片嘈雜的交響。
樹上的知了突然集體嘶鳴起來,聲音大得刺耳。
像是在催命。
蔡亮抹了把臉,掏出手機,在通訊錄裡找到“徐大志”三個字。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停了三秒,又鎖屏了。
不能甚麼事都找老闆。
這是他自己的仗。
他走進臨時搭建的指揮部——其實就是行政樓一層騰出來的小會議室。白板上密密麻麻寫滿了進度表:一號樓完成23%,二號樓完成18%,三號樓……還掛著個問號。
小許正在裡面接電話,看見蔡亮進來,匆忙說了幾句就掛了。
“蔡部長,設計院李工答應了,但要求加三倍費用,而且……”小許猶豫了一下,“而且他要您親自去一趟,說有些技術細節必須當面溝通。”
“地址發我。”蔡亮抓起車鑰匙,“你現在去建材市場,找王老闆,內掛需要的隔音材料,先調兩百平米過來,發票後補。”
小許愣住了:“蔡部長,這——”
“快去。”蔡亮已經走到門口,“還有,通知食堂,今晚夜宵加餐,每人一份排骨湯。我請。”
開車出校門的路上,蔡亮給老婆發了條微信:“孩子怎麼樣了?”
等了五分鐘,沒回。
他等紅燈的時候又發了一條:“我今天要遲點回家。”
這次回覆很快:“不用,你忙你的。”
短短五個字,蔡亮盯著看了很久,直到後面的車按喇叭。
他把手機扔到副駕座位上,踩下油門。
而此時此刻,城市另一頭,小麥空調集團總部大樓頂層,徐大志站在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徐董,銀行那邊又來電話了。”楊雲南站在他身後,聲音很輕,“說如果我們月底前不能補上那三千萬的缺口,下個月的貸款就……”
“知道了。”徐大志說。
他轉過身,看著桌上那份興州大學專案的進展報告。蔡亮的名字出現在每一頁。
“這個老蔡,”徐大志放下茶杯,“你說他會不會怨我?把這麼重的擔子扔給他,時間壓得這麼死。”
楊雲南沒說話。
“我以前夏天,也在事上熬。”徐大志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報告,“那時候比他還難。沒人給機會,沒人給錢,全得自己掙。”
他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是蔡亮手寫的承諾:“三週內完工,保質保量。”
字跡工整,力透紙背。
“賭一把吧。”徐大志把報告放回桌上,“賭他能扛住。”
“要是扛不住呢?”楊雲南問。
徐大志看向窗外。夕陽正在西沉,把整座城市染成血色。
“扛不住,”他說,“那就不只是他一個人的事了。”
窗外,晚高峰的車流開始湧動。這座城市在八月的熱浪裡喘息,而興州大學的校園裡,施工的燈光已經亮起,像一片墜落的星群。
蔡亮把車停進設計院的停車場時,天已經全黑了。
他看了一眼手機:晚上六點四十七分。
離八點去見張主任,還有一個小時十三分鐘。
離三週工期結束,還有二十天零五個小時。
他關掉引擎,在方向盤上趴了十秒鐘,然後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熱浪撲面而來。
但他已經感覺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