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烈日像要把大地烤化,興州大學校園裡,蟬鳴聲一陣高過一陣。
蔡亮站在行政樓的樹蔭下,襯衫後背已經被汗水浸溼了一片。他看著助手小許,這個剛畢業兩年的年輕人正用筆記本記著甚麼。
“小許,你知道徐董為甚麼這麼看重這個專案嗎?”蔡亮忽然問。
小許抬起頭,推了推眼鏡:“因為是大單子?”
“不只是這樣。”蔡亮指了指正在搬運裝置的工人們,“你看,面子是,我們要讓所有人看到,小麥空調能在最短時間內搞定一個大工程。新聞一報道,照片一拍,這就是活廣告。”
他頓了頓,繼續說:“裡子呢?教育系統這個市場一旦開啟,全省多少學校?全國多少?這是長期的飯票,穩定的收益。”
小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蔡亮沒說的是,對徐大志而言,這個專案還有更深層的意義。徐大志這是在用行動告訴所有人:我徐大志的船開得又快又穩。
他摸了摸西裝內袋,那裡有張銀行存摺,還帶著體溫。裡面是昨天剛到的提成,八千塊。對有些人來說可能不算甚麼,但對他來說,這是母親下個月的醫藥費,是能讓他稍微喘口氣的救命錢。
徐大志說得對,人得先站穩了,才能談甚麼理想抱負。站都站不穩,理想就是個笑話。
“走,去工地看看。”蔡亮邁開步子。
兩人剛走到教學樓前,蔡亮的手機就響了。來電顯示上“林曉雨”三個字讓他心裡一緊——徐大志的跟班平時很少直接給他打電話。
“喂,林主任。”
“蔡部長,徐董讓我通知您,明天上午九點回總部開會。”林曉雨的聲音乾淨利落,“是關於他出國前的最後一次協調會。另外,徐董特別交代,興州大學這個專案,必須三週內完工。一天都不能拖。”
蔡亮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三週?原計劃不是一個月嗎?”
“計劃改了。”林曉雨的話裡聽不出情緒,“徐董說,有甚麼困難直接提,但要保證三週完工。他出國前要看到初步成果。”
掛了電話,蔡亮站在原地,八月的熱風颳在臉上,他卻覺得有點冷。
三週?開甚麼玩笑!光是圖書館的電路改造就得十天,這還不算安裝除錯的時間。除非……除非投入三倍的人力,二十四小時連軸轉。
可那樣預算就得翻番。徐大志知道嗎?他為甚麼這麼急?
“蔡部長,出甚麼事了?”小許小心翼翼地問。
蔡亮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通知所有施工隊隊長,一小時後在臨時指揮部開會。另外,聯絡三家本地的勞務公司,我們要加人。”
“加多少?”
“先加五十個熟練工。”蔡亮看了眼手機日曆,“從今天開始,三班倒,晚上也要施工。所有加班費用按國家標準的一倍算,集團承擔。”
小許倒吸一口涼氣:“可是預算……”
“預算我去申請。”蔡亮打斷他,“現在最重要的是時間。三週,二十一天。你算算,我們有多少時間可以浪費?”
小許不敢再多問,趕緊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蔡亮走到一棵老梧桐樹下,點了根菸——他戒了,但今天破例了。煙霧繚繞中,他的思緒飛快轉動。
徐大志為甚麼這麼著急?僅僅是為了在他出國前搞定這個專案?還是有別的考慮?
難道這個專案成了徐大志證明實力的籌碼?用一個大工程的快速完工,來穩定軍心,也給銀行看看集團的執行力?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簡訊。蔡亮點開,是財務部發來的:“蔡部長,您申請的加急付款已批准,請注意查收。”
這麼快?蔡亮愣了愣。按照正常流程,這種預算外支出至少要三天才能批下來。徐大志這是開了綠色通道?
他忽然明白了甚麼。徐大志不是不知道難度,他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這個專案成了必須打贏的仗,一場只能勝不能敗的硬仗。
而他自己,就是被推到前線的先鋒官。
“蔡部長,都通知到了。”小許跑過來,額頭全是汗,“不過有個問題,晚上施工的話,噪音怎麼辦?附近有居民區,怕被投訴。”
蔡亮掐滅菸頭:“你去跟街道辦協調,就說我們在趕暑期工程,為了不影響開學。該走的程式走,該送的慰問品送。另外,通知食堂,晚上給工人們準備夜宵,標準提到每人十塊。”
“這又得一筆開支……”
“該花的錢不能省。”蔡亮看了看錶,“走吧,開會去。”
臨時指揮部設在原體育館的休息室,七八個施工隊長已經到了。見蔡亮進來,大家都站了起來。
“坐。”蔡亮擺擺手,開門見山,“計劃有變,工期縮短到三週。我知道這很難,但必須完成。從今天開始,三班倒,24小時施工。加班費按一倍算,夜宵集團包了。”
下面一陣騷動。
“蔡部長,這不是錢的問題。”一個老隊長站起來,“圖書館那是老建築,電路得重新鋪,快不了啊!”
“那就加人。”蔡亮說,“你不是帶了幾個徒弟嗎?全叫來。不夠就去勞務市場找,我要的是熟練工,工資可以談。”
“可質量……”
“質量不能降。”蔡亮盯著他,“王隊長,你在這一行幹了多年,我相信你有辦法又快又好地完成任務。如果需要特殊裝置,報上來,我去協調。”
會議室裡沉默了幾秒。
另一個隊長開口:“蔡部長,這麼趕工,萬一出點安全事故……”
“安全是第一位的。”蔡亮嚴肅地說,“我會請專業的安全員過來,三班都配。每個班開工前必須做安全教育,該有的防護一樣不能少。誰要是為了趕工不顧安全,我第一個讓他走人。”
他環視一週,語氣緩和了些:“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但這個工程對集團很重要,對我個人也很重要。做好了,我保證各位的獎金不會少。做不好……”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懂。
散會後,蔡亮一個人留在會議室。窗外的工地上,第一批空調室外機已經開始吊裝。巨大的機器臂緩緩移動,工人們在地面上指揮著,喊話聲、機器轟鳴聲混在一起。
幾個月前,他還是這裡的老師,站在講臺上講著經濟學原理。現在,他站在這裡,指揮著上百人的施工隊伍,手裡握著千萬級的專案。
人生真是奇妙,一個選擇,就能讓軌跡完全改變。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母親的主治醫生。
“蔡先生,您母親下個月的治療方案確定了,費用大概需要五千。您看甚麼時候方便來交一下?”
“下週,下週一定。”蔡亮說。
掛了電話,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五千,加上之前的欠款,一共還有十二萬。如果這個專案順利完成,提成應該能覆蓋大半。
前提是順利完成。
小許推門進來:“蔡部長,街道辦那邊同意了,但要求晚上十點後不能有大型機械作業。”
“可以,十點後只做室內安裝。”蔡亮睜開眼睛,“還有事嗎?”
“那個……我剛才聽到工人們在議論。”小許猶豫了一下,“有人說,幹嘛這麼著急?還說,這個專案要是做不好,很多人都會受牽連。”
蔡亮心裡一緊,表面卻不動聲色:“謠言而已。做好自己的事,別聽那些亂七八糟的。”
等小許出去了,蔡亮走到窗邊。夕陽西下,工地上燈火通明,夜班工人已經到崗。機器聲、人聲、金屬碰撞聲,交織成一首繁忙的交響曲。
他不知道前方還有甚麼在等著他。
但他沒有退路。
就像徐大志常說的,商場如戰場,上了戰場就只能向前衝。後退?後退就是萬丈深淵。
蔡亮拿起安全帽,推門走了出去。工地上,工人們正在忙碌,見他來了,紛紛打招呼。
“蔡部長!”
“部長,這邊您看看……”
“這個安裝位置行嗎?”
他一一回應,檢查,指導。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他也顧不上擦。
夜幕完全降臨時,蔡亮站在教學樓頂樓,俯瞰整個工地。燈火如晝,人影綽綽,這座他曾經執教的校園,正在他手中一點點改變。
他不知道三週後等待他的是甚麼。但他知道,此刻他能做的,就是把手頭的每一件事做好。
一步一個腳印,踏踏實實地向前走。
哪怕前路茫茫,哪怕風雨欲來。
至少此刻,燈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