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門輕輕合上時,徐大志感覺那聲輕微的“咔噠”像是在心上敲了一下。他站在窗前,看著樓下停車場裡那對夫婦的背影——蔡亮扶著腳步踉蹌的孫莉,七月的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得有些淒涼。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徐大志掏出來看,是蔡亮發來的簡訊:“徐董,感謝了!我會看著她的。”
徐大志沒回,把手機放回口袋。有些話,不必說;有些情,記在心裡就好。
他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按下內線電話:“小楊,讓徐招娣來一趟。”
結束通話電話後,徐大志拿起孫莉留下的那個小本子。淺藍色封皮,巴掌大小,邊緣已經有些磨損了。翻開第一頁,工工整整地寫著幾個名字,後面跟著金額和日期。字跡一開始還算平穩,越往後越潦草,最後一頁甚至有幾處墨水被淚水暈開的痕跡。
“這女人……”徐大志喃喃自語,說不清是氣憤還是憐憫。
五分鐘後,門被敲響三下,不輕不重,很有節奏。
“進來。”
徐招娣推門而入。三十出頭的她留著齊耳短髮,穿著合身的白色襯衫和黑色西褲,整個人乾淨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刀。她是徐大志的骨幹,也是集團裡少數幾個他能完全信任的人。
“徐董,談完了?”徐招娣在對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個藍色小本子上。
徐大志把本子推過去:“名單都在這裡。跟你之前查到的差不多,不過多了個人——倉庫保管員李琴。”
徐招娣接過本子,快速翻看,眼睛亮了起來:“嚯,記得還挺細。連每人分了多少,哪天分的,在哪兒分的都寫清楚了。這孫莉……是早就想好要留一手?”
“嚇破膽了。”徐大志苦笑,“也可能是良心不安。人在做虧心事的時候,總得找點方式安撫自己,記下來或許能讓她覺得還有退路。”
徐招娣仔細看著記錄,手指在本子上輕輕敲著:“錢滿山分了四萬八,董倩兩萬四,齊子健一萬八,孫莉一萬二……嘖嘖,這分配還挺有‘規矩’,按職務高低來。李琴最少,六千。總共十萬八千採購回扣,他們幾個就吞了將近一半。”
“胃口不小。”徐大志的聲音冷了下來。
“接下來按計劃進行?”徐招娣抬頭問。
“嗯。你去準備材料,等蔡部長那邊談完話,該移交司法機關的移交,該內部處理的內部處理。”徐大志頓了頓,“尤其是錢滿山,證據要做得紮實。”
徐招娣合上本子:“錢滿山那邊……我聽說他最近在城南買了套別墅,全款。”
徐大志的眉毛挑了挑:“哦?他一個副總,年薪兩萬,就算不吃不喝,也得攢好幾年吧。”
“所以啊。”徐招娣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這恐怕不是第一次了。我讓審計部往前翻了一年的賬,發現有幾筆採購價格高得離譜,供應商都是些沒聽說過的小公司。”
“查。”徐大志只說了一個字。
“明白。”徐招娣記下,又問,“那孫莉弟弟那邊……”
“鑫達金屬的供貨資格暫時凍結。”徐大志說,“等這事了結後重新評估。如果質量價格確實有優勢,可以恢復合作。”
徐招娣看著徐大志,欲言又止。
“想說甚麼就說。”徐大志端起已經涼了的茶。
“徐董,您這算是仁至義盡了。”徐招娣感慨,“換成別的老闆,孫莉這種吃裡扒外的,早就送進去了。蔡老師的面子真大。”
徐大志搖搖頭,沒有接話。他走到窗前,樓下的停車場已經空了,那輛熟悉的灰色轎車駛出了大門,匯入車流。七月的陽光白花花一片,照得人睜不開眼。
商場如戰場,這話不假。但戰場上也有情義,也有底線。蔡亮當年在他最困難的時候伸過援手,這份情,他徐大志得記。今天放孫莉一馬,算是還了情面。但……規矩就是規矩,破了就得補,錯了就得罰。
空調的冷氣呼呼吹著,徐大志卻覺得襯衫領子勒得慌。他解開最上面的扣子,回到辦公桌前,剛翻開一份檔案,內線電話就響了。
“徐董,董倩到了。”秘書小楊的聲音傳來。
“讓她進來。”
門開了,一個穿著淡黃色連衣裙的女人走了進來。董倩,小麥空調財務部經理,二十八歲,瓜子臉,大眼睛,平時說話細聲細氣的,是公司裡有名的“溫柔妹子”。
此刻她的臉色卻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徐董,徐經理。”董倩的聲音細若蚊蚋,目光躲閃著不敢看人。
“坐。”徐大志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董倩幾乎是挪過去的,坐下時腿一軟,差點摔倒。她雙手緊緊攥著裙角,指節都發白了。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空調出風口的聲音。徐大志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徐招娣也不說話,翻開那個藍色小本子,找到某一頁,推到桌邊。
董倩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本子上。當她看到自己名字後面那“元”的字樣時,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癱在椅子上。
“董倩,”徐大志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到集團也一年多了吧?”
“一……一年三個月零七天。”董倩下意識地回答。
“記得還挺清楚。”徐大志笑了笑,笑意卻沒到眼睛裡,“我對你怎麼樣?”
董倩的眼淚“唰”地流了下來:“徐董對我很好……我去年買房錢不夠,您還讓財務提前預支了我半年獎金……我不是人……我辜負了您和徐經理的信任……”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妝都花了。
徐大志和徐招娣對視一眼,都沒說話,就這麼等著。
哭了大概兩三分鐘,董倩終於緩過勁來,抽抽噎噎地說:“徐董,我都交代……我全都交代……”
“不著急。”徐大志抽了張紙巾遞過去,“擦擦臉,慢慢說。”
董倩接過紙巾,卻沒有擦臉,只是緊緊攥在手裡:“是錢副總……錢滿山找的我。他說有一筆採購,供應商那邊能給十個點的回扣,問我願不願意一起做賬……”
“你就答應了?”徐招娣插話。
“一開始沒有!”董倩急切地說,“我拒絕了!真的!可是……可是後來我媽查出來腰不好,要做手術,需要一萬……我湊不齊那麼多錢……”
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錢滿山說,就這一次,下不為例。我想著……想著就這一次,等媽媽手術做完了,我一定收手……”
“所以就做了假賬?”徐大志問。
董倩點點頭,聲音更小了:“那批銅管,實際採購價是每噸五萬二,我做賬做成了五萬八……差價六萬,錢滿山說供應商返十個點,就是六千一噸,總共採購了二十噸,所以是十二萬……”
“但孫莉的本子上寫的是十萬。”徐招娣敲了敲本子。
董倩的臉色更白了:“錢副總說……說有兩萬要打點其他環節……”
徐大志冷笑一聲:“打點?是進了他自己的口袋吧。”
董倩不敢接話,只是低著頭掉眼淚。
辦公室裡又陷入了沉默。徐大志看著這個哭成淚人的姑娘,心裡五味雜陳。董倩是他親自從招聘會上挑回來的,當時這姑娘剛研究生畢業,簡歷漂亮,面試時眼睛裡有光。他還記得自己當時對招娣說:“這姑娘是棵好苗子,好好培養。”
這才一年多,苗子就長歪了。
“錢滿山還跟你說過甚麼?”徐招娣打破沉默。
董倩想了想,忽然抬起頭:“他……他說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還說集團這麼大,徐董您管不過來,我們稍微動一點,神不知鬼不覺……”
“好一個神不知鬼不覺。”徐大志的聲音冷得像冰,“他還說了甚麼?”
“他還說……”董倩咬了咬嘴唇,“還說如果事情敗露,就說是我自己貪心,跟他沒關係。他位高權重,徐董您不會動他……”
徐大志和徐招娣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怒意。
“我知道了。”徐大志站起來,“董倩,你今天先回家休息,手頭的工作交接給小劉。明天上午九點,準時來集團審計部報到,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寫下來。”
董倩愣住了:“徐董,您不……不報警抓我?”
“抓不抓你,看你的表現。”徐大志轉身看著窗外,“回去好好想想,這些年讀的書,學的道理,都學到哪裡去了。”
董倩的眼淚又流了下來,但這次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門再次關上時,徐招娣嘆了口氣:“徐董,這姑娘可惜了。”
“自己選的路,跪著也得走完。”徐大志揉了揉太陽穴,“下一個是誰?”
“齊子健,車間主任。”徐招娣看了看日程,“蔡老師應該已經通知他了。”
徐大志點點頭,重新坐回辦公桌前。窗外的陽光依然熾烈,七月的天,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但更讓人喘不過氣的,是人心裡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今天的談話才剛剛開始,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這間辦公室裡還會上演多少出悔恨交加的戲碼?
徐大志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膿包,必須挑破;有些蛀蟲,必須清理。
哪怕這個過程,會疼得讓人難以忍受。
桌上的電話又響了。徐大志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七月的清算,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