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午後,陽光毒辣得能把人曬脫一層皮。徐大志站在小麥空調廠辦公樓門口,眯眼看著又一輛貨車滿載著空調駛出大門,在熱浪中漸行漸遠。
那車貨值一百多萬。
可這一百多萬,甚麼時候能變成賬上的數字,變成工人月底領到的工資,變成廠子繼續運轉的血液?
他不知道。
車間裡機器的轟鳴聲從早到晚沒停過,像極了廠子的心跳——急促,有力,但也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焦躁。
“徐董,”徐招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壓得很低,“我剛才想了想,這事不對勁的地方太多了。”
徐大志沒回頭,依舊看著那輛車消失在拐角:“你說。”
“董倩彙報時,手一直在抖,額頭上全是冷汗——這天氣是熱,但會議室裡空調開得那麼足,不至於。”徐招娣走到他身邊,遞過一瓶冰水,“錢滿山說話時,眼睛一直往孫莉那邊瞟,雖然就一兩下,但我注意到了。”
“孫莉?”徐大志擰開瓶蓋,灌了一大口。
“蔡亮的老婆,辦公室主任。”徐招娣推了推眼鏡,“按理說,財務會議她根本沒資格參加,更不該對賬目資料那麼熟悉。可剛才董倩說到南都市那筆欠款的具體數額時,她下意識點了點頭——就像早就知道似的。”
徐大志終於轉過頭來,眼神銳利:“你的意思是,這幾個人……”
“我現在沒證據,只是覺得太巧了。”徐招娣環顧四周,確定沒人靠近,才繼續說,“原材料囤貨過量,應收賬款集中被拖,而且偏偏都是政府專案——這些專案按理說信譽最好,結款最有保障,怎麼偏偏就卡住了?”
熱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土。徐大志沉默了幾秒,忽然冷笑一聲:“三令五申之下,還是有人為了利益想動點小心思啊。”
他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蔣偉,把車開到辦公大樓門口,我回集團。”
結束通話電話,他轉向徐招娣:“你帶隊去查一查財務支付貨款的流水,重點查兩個事:一是哪些供應商供貨量大,二是這些供應商的結款速度。記住,悄悄查,別驚動任何人。”
“發現問題呢?”
“先不要聲張,直接報給我。”徐大志頓了頓,“尤其是跟錢滿山、董倩、孫莉這三個人有關的,或者其他人的,哪怕只是蛛絲馬跡,都要記下來。”
徐招娣點點頭,表情凝重:“我明白。”
車來了。徐大志拉開車門前,又回頭看了眼辦公樓三樓財務科的窗戶。百葉窗拉著,看不清裡面的人影,但他總覺得,有雙眼睛正從縫隙裡往外看。
回集團的路上,徐大志一直閉目養神,腦子裡卻在飛速運轉。
小麥空調廠是他投錢、投裝置、拓市場,硬是把這廠子從剛建成就投產。今年開始銷售盈利,銷量更是節節攀升——這本該是收穫的季節。
可偏偏在這個時候,資金鍊出了問題。
太巧了。
“徐董,到了。”蔣偉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集團總部大樓氣派得很,九層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徐大志剛進大堂,前臺小姑娘就迎上來:“徐董,樸小姐剛才來過電話,說讓您回電。”
徐大志腳步一頓:“知道了。”
他沒立刻回電話,而是徑直上了專用電梯,按了頂層的按鈕。電梯平穩上升,鏡面牆壁映出他緊鎖的眉頭。
辦公室裡空調開得很足,一進門就能感到涼意。徐大志脫了外套,坐到寬大的辦公桌後,卻沒急著處理桌上堆成小山的檔案。他拿起內線電話:“楊秘書,把小麥空調廠上一個月的採購合同和付款記錄調出來,送到我辦公室。”
“全部嗎,徐董?”
“全部。還有,把供應商名錄也一併拿來。”
結束通話電話,他這才想起樸尤莉的電話。撥過去,響了兩聲就通了。
“大志?”樸尤莉的聲音溫溫柔柔的,“昨天你落下一塊手錶在我這兒。”
徐大志揉了揉太陽穴:“先放你那兒吧,這幾天忙,沒空去拿。”
“集團又有問題了?”樸尤莉很敏銳。
“一點小問題。”徐大志不想多說,“對了,你認不認識南都市財政局的人?或者省辦公廳、興州市教育局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南都市財政局,省辦公廳那邊……我都見面一起吃過飯。怎麼了?”
徐大志眼睛一亮:“幫我個忙,側面打聽打聽,這幾個單位最近財政撥款是不是真有甚麼問題。尤其是跟空調採購相關的款項。”
“好,我問問。”樸尤莉很乾脆,“不過大志,要是真有甚麼事,你可別硬扛。需要幫忙就說話。”
“知道。”
掛了電話,敲門聲響起。劉
楊雲南秘書抱著一大摞檔案進來,放在桌上時發出一聲悶響:“徐董,這是您要的資料。小麥空調廠上個月的採購記錄都在這裡了,一共是七十二筆。”
徐大志看著那堆半人高的檔案,苦笑:“這麼多呀……”
楊雲南退出去後,辦公室裡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嗡聲。徐大志翻開最上面一本資料夾,裡面是密密麻麻的採購單、合同、付款憑證。
他看得很快,但很仔細。經商經驗讓他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哪些合同條款有問題,哪些付款時間異常,掃幾眼就能看出端倪。
看到第三本時,他停了下來。
這是一份銅管採購合同,供應商叫“鑫達金屬材料公司”,採購量是平時的三倍,單價也比市場價高了百分之五。關鍵是,這份合同的簽訂日期是一個月前——正是錢滿山在會議上說的“聽說原材料要漲價,所以多囤點”的那個時間段。
徐大志拿起內線電話:“楊秘書,查一下這個鑫達金屬材料公司的背景,法人是誰,註冊時間,還有跟我們集團其他子公司有沒有業務往來。”
“好的,徐董。”
他繼續往下翻。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壓縮機採購,供應商“永固機電”,採購量是平時的四倍,單價高百分之六。
塑膠外殼採購,供應商“華美塑業”,採購量翻番,單價高百分之四。
電子元器件採購……
一頁頁翻過去,徐大志的心一點點往下沉。這些異常採購有個共同點:簽訂時間集中在最近三個月,採購量都遠超正常需求,而且單價都略高於市場價——高得不多,百分之三到百分之六,但積少成多,這差額可不是小數目。
更關鍵的是,付款記錄顯示,這些合同的預付款比例高達百分之五十,而廠里正常的採購流程是貨到付款,最多付百分之三十的定金。
徐大志拿出手機,給徐招娣發了條微信:“重點查鑫達金屬、永固機電、華美塑業這幾家供應商。”
幾乎秒回:“已經在查了。徐董,這幾家的款結得特別快,幾乎都是合同一簽,三天內預付款就到賬。”
徐大志盯著手機螢幕,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七月的傍晚,西邊的天空燒起一片火燒雲,紅得刺眼。辦公室門沒開,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樸尤莉發來的資訊:“問過了,具體原因不明。省辦和興州那邊的情況差不多。”
徐大志回覆:“能查到卡在哪個環節嗎?”
“我試試,但不保證。這些單位內部的事,外人不好打聽。”
“盡力就好。”
放下手機,徐大志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沉重而緩慢。
如果只是正常的資金週轉問題,那還好辦。可如果真如他猜測的那樣,是內部人動了手腳,那這事就麻煩了。
錢滿山、董倩、孫莉——這幾個人裡,誰是主謀?誰是被拉下水的?還有沒有其他人參與?
最重要的是,他們這麼做的目的是甚麼?只是為了吃點回扣,還是另有所圖?
窗外,城市的燈火漸次亮起。徐大志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九層的高度,能看見大半個開發區的夜景。車流如織,霓虹閃爍,一片繁華景象。
可在這繁華底下,有多少暗流在湧動,有多少算計在進行,誰又說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