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清晨,徐大志從樸尤莉家出來時,襯衫後背已經溼透了一大片。
“這鬼天氣,空調開到十八度都不夠。”他嘀咕著,鑽進車裡。
司機蔣偉從後視鏡裡瞥了他一眼,識趣地沒問昨晚的事。徐大志靠在座椅上,腦子裡卻轉著別的心思——小麥空調廠這個月的報表他看了,銷量漲了四成,工人加班加點安裝,按理說該是數錢數到手軟的時候,可財務科那邊卻天天喊沒錢。
不對勁。
第二天一早,徐大志沒去集團總部,直接讓蔣偉開往城西的工業園。八點不到,小麥空調廠門口已經停了好幾輛車。他剛下車,就看見另一輛黑色轎車急匆匆駛來——是徐招娣。
“徐董,你也這麼早?”徐招娣從車裡下來,一身深灰色職業裝,手裡抱著個資料夾,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你也接到訊息了?”徐大志問。
徐招娣點點頭,壓低聲音:“財務科小董昨晚給我打電話,說話支支吾吾的,我猜是出事了。”
兩人並肩往廠區裡走。七月的太陽剛升起沒多久,車間裡已經傳來機器的轟鳴聲。路過裝配車間時,徐大志特意往裡頭看了眼——流水線滿負荷運轉,工人們正麻利地組裝著一臺臺空調外機。
“產量確實上來了。”他說。
“所以我才納悶,”徐招娣推了推眼鏡,“銷量漲,產量漲,錢呢?”
財務科在辦公樓三樓。兩人上樓時,走廊裡靜悄悄的,只有盡頭那間辦公室門縫下透出燈光。徐大志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門開了。財務科長董倩站在門口,臉色有些發白:“董、董事長,徐總監,您二位怎麼這麼早……”
“來看看。”徐大志徑直走進去,在會議桌主位坐下,“把上個月的財務報表拿來,還有應收賬款的明細。”
董倩應了一聲,手忙腳亂地翻找檔案櫃。這時,門外又傳來腳步聲,蔡亮的老婆孫莉端著茶盤進來了。這女人三十五六歲模樣,燙著一頭時髦的捲髮,見著徐大志就笑:“徐董來啦,先喝口茶,這大熱天的。”
徐大志接過茶杯,沒喝,放在桌上:“趙廠長和錢副廠長呢?”
“已經通知了,正往這兒趕。”孫莉說著,眼神往董倩那邊瞟了一眼。
徐大志看在眼裡,沒作聲。
不到十分鐘,趙小虎和錢滿山前後腳進了會議室。趙小虎四十出頭,國字臉,一身深藍色工裝,袖子挽到手肘;錢滿山比他年輕些,戴著金絲邊眼鏡,白襯衫熨得筆挺。
“董事長,徐總監。”趙小虎擦了把汗,“這麼急叫我們來,是不是出啥事了?”
徐大志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趙廠長,廠裡這個月銷量比上個月漲了百分之四十二,工人三班倒安裝空調,可財務科告訴我,賬上快沒錢發下個月工資了。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趙小虎一愣,轉頭看錢滿山。錢滿山推了推眼鏡,接過話頭:“董事長,這個情況我們也在研究。主要是兩個原因:一是原材料進了不少,銅管、壓縮機這些,價格漲了,我們怕後面漲得更厲害,就多囤了些;二是有些政府工程的款結得慢,壓了不少資金。”
“壓了多少?”徐招娣插話。
錢滿山看了眼董倩。董倩趕緊翻開資料夾:“南都市政府那個辦公大樓專案,二百三十臺中央空調,尾款一百二十萬,拖欠四個月了;省辦事處那批掛機,八十萬,拖欠三個月;還有興州市那幾個學校專案,加起來也有九十多萬……”
“加起來上千萬了?”徐大志眉頭一挑。
“九百九十八萬七千六百。”董倩小聲補充。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徐大志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發出“噠、噠”的聲響。窗外,知了開始聒噪起來,七月的熱風從沒關嚴的窗戶縫裡鑽進來,帶著機油和金屬的味道。
“九百多萬上千萬了呀。”徐大志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咱們這廠,一年流動資金才多少?這一下子就被拖走上千萬,難怪沒錢。”
趙小虎額頭冒汗:“董事長,這些專案都是……都是單位的,我們催過,但那邊總是說財政撥款要走流程……”
“走流程走三四個月?”徐招娣冷笑,“趙廠長,你是老廠長了,該知道現金流對企業意味著甚麼。這麼拖下去,廠子運轉都要出問題。”
錢滿山想說甚麼,張了張嘴,又咽了回去。
徐大志站起來,走到窗前。樓下,一輛貨車正緩緩駛出大門,車上滿載著打包好的空調。那是錢,是工人工資,是廠子的命脈,可現在它們被卡在別人的賬本上,動不了。
“鄒英呢?”他忽然問。
“在銷售科。”趙小虎回答。
“叫她來。還有銷售科現在的科長,是趙樂清對吧?一起叫來。”
五分鐘後,鄒英和趙樂清一前一後進了會議室。
徐大志轉過身,目光掃過兩人:“給你們倆個任務。今天就去南都市、省辦、興州市,把這幾筆欠款要回來。”
鄒英一愣:“董事長,這幾家我們都催過好多次了,那邊總是推脫……”
“所以這次你們直接去找拍板的人。”徐大志走回桌邊,雙手撐在桌面上,“南都市找分管財政的副市長,省辦找主任,興州市找教育局局長。見不到人就在辦公室門口等,一天見不到等兩天,兩天見不到等三天。”
趙樂清有些猶豫:“董事長,這樣會不會……太直接了?畢竟以後還要合作……”
“合作?”徐大志盯著他,“趙科長,咱們廠現在賬上的錢,夠發下個月工資還是夠買下批原材料?要是再拖一個月,廠子停工,工人鬧事,那時候誰跟你談合作?”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窗外傳來車間裡機器有節奏的轟鳴,像是廠子的心跳。
徐招娣合上資料夾,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我和董事長已經商量過了,這次是死命令。你們要回來的不只是一筆錢,是廠裡一千一百多號人的飯碗。遇到解決不了的困難,直接打電話。但有一點——”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別空著手回來。”
鄒英深吸一口氣,挺直腰板:“明白了,徐總監。我今天就出發。”
趙樂清也點了點頭,雖然臉色還有些凝重。
“去吧。”徐大志擺擺手,“車已經安排好了,費用實報實銷。記住,咱們不是去求人,是去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兩人離開後,會議室裡又安靜下來。徐大志重新坐下,喝了口已經涼透的茶:“趙廠長,錢副廠長,原材料囤了多少,清單給我看看。董科長,你把應付賬款的賬期也理一理,看能不能再拖一拖。”
錢滿山連忙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檔案。徐大志一頁頁翻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銅管囤了平時三個月的量,壓縮機囤了四個月的,還有其他零配件,倉庫都快堆不下了。
“誰批的採購計劃?”他問。
錢滿山看了眼趙小虎。趙小虎硬著頭皮:“是我。前段時間聽說原材料要漲價,我想著多進點能省成本……”
“省成本?”徐大志把檔案往桌上一拍,“錢都壓在倉庫裡,流動不起來,這叫省成本?趙廠長,你是老同志了,該知道‘現金為王’的道理。這些東西囤著,一天天佔著資金,利息是多少你算過嗎?”
趙小虎額頭上的汗更多了。
孫莉這時候又端著茶壺進來續水,見氣氛緊張,小聲打圓場:“徐董,趙廠長也是為廠子好……”
“為廠子好就更該精打細算。”徐大志打斷她,“孫莉,這兒談正事呢,你先出去吧。”
孫莉臉色一僵,放下茶壺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徐招娣一直沒說話,這時才開口:“徐董,現在說這些也沒用了。當務之急是把那拖久的貨款要回來,同時盤活庫存。我建議,接下來兩個月,採購全部暫停,先用庫存。”
“那要是原材料真漲價了……”錢滿山小心翼翼地問。
“漲就漲,總比資金鍊斷了強。”徐大志斬釘截鐵,“就這麼定了。趙廠長,你把生產計劃調整一下,優先消耗庫存多的物料。錢副廠長,你配合財務科,把能推遲支付的賬款都往後推一推,但供應商那邊要說清楚,不是不給,是緩一緩。”
兩人連連點頭。
會議開到十點多才散。徐大志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眼牆上的生產進度表——七月份的指標已經完成了八成,紅色的箭頭昂揚向上。
可這向上的箭頭下面,是快要見底的資金池。
下樓時,徐招娣跟在他身邊,低聲說:“徐大志,我總覺得這事沒那麼簡單。原材料囤貨太多,應收賬款又集中拖了這麼久,太巧了。”
徐大志腳步一頓:“你懷疑有人動歪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