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推開的時候,徐大志正盯著水泥檢測報告發呆。四個影子挨個兒擠進來,辦公室裡那點兒冷氣“呼啦”一下就被擠散了。
打頭的是財務總監徐招娣,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懷裡抱著的資料夾厚得能當磚頭使。她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像算盤珠子,滴溜溜轉得飛快——彷彿一分錢紕漏都別想從她眼皮子底下溜走。
緊跟著進來的是夏斌,專案部經理那條工裝褲簡直成了公司一景,膝蓋處磨得發白,右邊褲腿還沾著幾塊已經乾透的水泥斑點,深灰色,像潑上去的鏽。他個子不高,但肩膀寬,走路帶風,乍一看像個剛從戰場上撤下來的工兵。徐大志注意到他右手虎口貼著創可貼,邊緣已經翹起來了。
第三個是鄒英。鄒英今天把頭髮盤得一絲不苟,深藍色套裝裙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顆,手裡攥著個筆記本,指關節微微發白。她是公司裡唯一會在他加班時,默默把一碗溫在保溫桶裡的雞湯放在他辦公桌上的人。
最後進來的是蔡亮,培訓部經理加法務顧問,像剛從時裝雜誌上走下來的模特——深灰色西裝,淺藍色襯衫,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連皮鞋都亮得能照出人影。他手裡只拿著一個筆記本,腳步輕得像貓,關門時幾乎沒發出聲音。
四個人在寬大的辦公桌前站成一排,誰也沒先開口。早晨的陽光從他們背後的落地窗斜射進來,把四個長長的影子一直推到徐大志腳邊。影子在深色地毯上扭曲著,像四道黑色的裂痕。
徐大志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鄒英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夏斌的眉頭擰成了疙瘩,徐招娣的眼神裡滿是欲言又止,蔡亮則面無表情——但正是這種刻意維持的平靜,反而透露出事情的嚴重性。
這陣仗,真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麻煩大了。
“坐吧。”徐大志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靜。
四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沒人動。
“那就站著說。”徐大志往後靠進椅背,皮革發出輕微的呻吟聲,“徐招娣,你先來。”
徐招娣深吸一口氣,翻開最上面那個資料夾。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裡格外刺耳。
“徐董,截至昨天下午五點,小麥空調公司可用流動資金八百七十二萬六千四百三十一元。”她語速很快,每個數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但下週一,也就是三天後,我們要支付三筆材料款:鋼筋一千一百噸,預付款三百八十萬;混凝土兩萬方,四百二十萬;還有預拌砂漿和防水材料,五百一十萬。合計一千三百一十萬。”
她頓了頓,抬眼看了看徐大志:“缺口四百三十七萬三千五百六十九元。”
徐大志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省府和興州市府大樓那邊的第二期貨款呢?合同不是寫月底到賬嗎?還有寒國也發了一批貨出去,她們的貨款尾款呢?”
“樸代表昨天下午五點十七分發來傳真。”徐招娣翻到資料夾下一頁,直接念道,“‘第二筆款項暫緩支付,具體時間另行通知。’”
鄒英忍不住插話:“啥?暫緩支付?憑啥呢!”
“鄒英……”徐大志看了他一眼。
鄒英閉上嘴,但腮幫子的肌肉還在微微抽動。
“你繼續說。”徐大志轉向徐招娣。
“另外,”徐招娣推了推眼鏡,“小麥空調公司這個月員工工資和社保要支出一百九十六萬,銀行貸款利息七十三萬……”她又翻了幾頁,“如果下週一的材料款付不出去,供應商可能會暫停供貨。而城西開發區工地現在正是趕工期的關鍵階段,三號樓要封頂,五號樓要澆底板……”
“停。”徐大志抬起手。
辦公室裡重新陷入寂靜。窗外傳來遠處工地的打樁聲,咚,咚,咚,悶悶的,像誰在用力捶打著這座城市的心臟。
徐大志看向夏斌:“水泥到底怎麼回事?”
夏斌上前半步,從工裝褲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翻了幾頁:“邪門,真邪門。華新水泥廠,咱們合作時間不短了,從來沒出過岔子。上個月進了三批貨,每批五百噸。第一批,六月五號到貨,抽樣檢測,初凝時間兩小時十五分,完全合格。第二批,六月十二號到貨,初凝時間兩小時十八分,也沒問題。”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第三批,六月二十九號到貨。抽樣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顏色比前兩批深一點,粉得也不夠細。送檢結果出來——”他抬起頭,眼睛裡有血絲,“初凝時間兩小時五十五分,比標準多了四十分鐘。”
徐大志皺起眉頭:“同一家廠,同一個標號,同一個批次號?”
“對,包裝袋上印的批次號都一樣:HN0723。”夏斌把筆記本往前遞了遞,“我昨晚親自去倉庫看了,袋子上的生產日期都是七月十五號。按理說不該這樣。”
“三號樓打到第幾層了?”
“三層。”蔡亮的聲音低了下去,“底層用的是第三批水泥。”
辦公室裡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鄒英這時候往前挪了挪,聲音壓得很低:“徐董,還有件事……我早上送檔案去安監局,在走廊裡碰見老劉——就是監管科那個劉科長,你記得吧?他把我拉到一邊,說他們前天收到一封匿名舉報信,手寫的,沒署名。”
徐大志的脊背微微繃直了:“舉報甚麼?”
“說咱們工地使用不合格建材,以次充好,存在嚴重安全隱患。”鄒英的語速越來越快,“還說公司財務有問題,可能涉及騙貸……老劉說,雖然還沒正式立案,但上面有關領導已經關注了,讓我們最近‘注意點’。”
蔡亮這時候才開口,聲音像冰塊一樣冷:“徐董,從法律程式上講,我們現在非常被動。如果舉報人掌握了實質性證據,等安監局正式介入調查,我們連解釋的餘地都沒有。我建議立即啟動內部自查,對所有采購合同、檢測報告、財務流水進行全面審查。必要的話,可以主動向相關部門提交部分資料,以示配合。”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另外,我懷疑舉報信可能來自我們集團內部。”
最後這句話像顆石子投進死水,辦公室裡泛起一陣不安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