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風黏糊糊的,裹著興州河的溼氣,從車窗縫裡鑽進來。徐大志鬆了鬆領帶,還是覺得喘不過氣。這城市的夏天就像一塊嚼了太久的口香糖,早就沒味了,卻還黏在牙上不肯下去。
“徐董,空調開低點?”司機蔣偉從後視鏡瞟了一眼。
“不用。”徐大志擺擺手,目光落在窗外流淌的河面上。遠處最後一班遊船正慢吞吞地往碼頭蹭,船身上的彩燈在水裡拖出長長的、顫抖的影子,像是誰把一把碎鑽石撒進了墨裡。
那些光一晃一晃的,晃得他眼睛發澀。
蔣偉又小聲提醒:“咱們還去哪兒嗎?工地那邊……”
“回家。”徐大志打斷他,聲音有點啞,“明早七點半來接我,帶上三份檢測報告。”
車子重新滑進夜色。徐大志靠在真皮座椅上,閉上眼睛,卻閉不上腦子裡那臺永不停歇的放映機——水泥抽樣資料不對勁,寒國李老闆明天要第三次約談,財務那邊說小麥空調公司那邊賬面流動資金只夠撐半個月得抓緊催空調應收款了,還有那封匿名舉報信,像根刺似的紮在郵箱裡。
當然,還有柳小婷。
昨天晚上,她坐在他對面,那家他們常去的粵菜館。椒鹽瀨尿蝦端上來時,他的手機響了第五次。柳小婷沒說話,只是慢慢剝著蝦殼,剝得特別仔細,蝦肉完整地取出來,放在他碟子裡。他掛掉電話,看著她推過來的小碟子,突然就覺得喉嚨裡堵了塊東西。
“你最近瘦了。”柳小婷說,聲音輕輕的。
他想說“你也是”,但手機又震了。工地上有批鋼筋規格對不上。
那頓飯到底沒吃完。他記得她最後看他的眼神,不是生氣,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種……很深的疲倦。像是看了太久的雨,眼睛都溼透了。
這真是“茶壺裡煮餃子——有貨倒不出”,他徐大志在商場上能說會道,到了她面前,卻總是詞窮。
車子駛過跨河大橋。橋墩下的陰影裡,幾個夜釣的人像雕塑似的坐著,浮標上的夜光點在黑沉沉的水面上亮著,一動不動。徐大志突然想,那些人真能耐得住性子,等一條不知道會不會來的魚。
哪像他,等的全是肯定會來的麻煩。
手機螢幕亮了,是柳小婷發來的微信:“睡了嗎?”
他手指懸在螢幕上,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回:“還在車上。你早點休息。”
那邊輸入了很久,最後只回了一句“好的”。
徐大志盯著那個“好的”看了半晌,直到螢幕暗下去。
第二天清晨八點,徐大志已經站在城西開發區臨時辦公室落地窗前。工地的塔吊輪廓在晨霧裡若隱若現,像巨人的骨架。他喝下今天第一杯黑咖啡,苦得打了個激靈。
八點半,他撥通了柳小婷的電話。
響了六聲才接。背景音很嘈雜,有廣播聲,還有人拖著行李箱走過的軲轆聲。
“你在哪兒?”徐大志心裡一緊。
“機場。”柳小婷的聲音透過電流傳過來,有點失真,“回川省的飛機,還有四十分鐘登機。”
徐大志感覺手裡的咖啡杯突然變得很燙:“怎麼……沒提前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他能聽見她的呼吸聲,輕輕的,像是怕驚擾甚麼。
“說了又能怎樣呢,徐大志?”柳小婷終於開口,聲音裡有一種他從未聽過的平靜,“你會放下集團的事來送我嗎?還是會在機場一邊給我推行李一邊接電話?”
他張了張嘴,發現無話可說。
“我就是覺得累了。”她繼續說,背景音裡響起催促登機的廣播,“最近這幾個月,我見你的次數還沒見你助理多。每次吃飯、看電影,甚至就是散個步,你的手機都在響。有時候我看著你,覺得你人坐在這兒,魂兒早飄到鋼筋水泥裡去了。”
徐大志走到窗前,玻璃映出他熬紅的眼睛:“等專案穩定下來……”
“哪個專案真的穩定過?”柳小婷輕聲打斷他,“你上個月也這麼說,上上個月也是。徐大志,我不是怪你忙,我是怕……怕你早就習慣了沒有我的生活,只是你自己沒發現。”
“我沒有。”他說得很快,快得有點心虛。
電話那頭傳來很輕的笑聲,聽著卻讓人心裡發酸。
“我爸媽你也知道,”柳小婷換了話題,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他心上,“他們就我一個女兒,死活不願意我留在南方。上次你匆匆忙忙見我父母,呆了不到一小時就走了,我媽後來跟我說,她覺得你根本沒心思談感情。”
徐大志想起那次尷尬的見面。他遲到了半小時,期間接了三個電話,最後飯沒吃完就被緊急情況叫走。柳小婷送他走時,夜風把她頭髮吹亂了,她也沒抬手去理。
“他們說,你比我小一歲,長得……嗯,反正不是他們想象中女婿的樣子。”柳小婷說得委婉,但他聽懂了。其貌不揚——這是她父母的原話,她轉述時已經溫柔了許多。
“而且他們覺得,你好像也沒多愛我。”她說出最後這句時,聲音終於有點抖。
“小婷……”徐大志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無力。他想說他當然愛她,想說他所有的奮鬥都是為了給他們一個未來,想說等這個專案結束就帶她去北海道看雪——那些在深夜失眠時構想過無數次的畫面。但話到嘴邊,卻都堵住了。現在說這些,聽著都像藉口。
“我們就先分開一段時間吧。”柳小婷吸了吸鼻子,聲音重新穩下來,“我也需要想想,我想要的到底是甚麼。你也……專心處理你的事情。別擔心我,我爸媽找的實習單位也挺好的,那導師認識我爸媽,肯定也會照顧我的。”
“多久?”徐大志問出這兩個字時,覺得自己像個在等待宣判的囚徒。
“不知道。也許三個月,也許……看情況吧。”廣播又響了,這次是最後登機提醒,“我得掛了,徐大志。你……照顧好自己,別總是忙,記得按時吃飯,要不對胃不好。”
電話斷了。
徐大志舉著手機,聽著裡面傳來的忙音,很久沒動。窗外的太陽完全升起來了,金光灑在興州河上,波光粼粼的,刺得他眼睛發痛。
他應該難過,應該立刻買張機票追過去,應該做點甚麼——像電影裡演的那樣。但他只是慢慢走回辦公桌前,坐下,開啟各種各樣的報告,不少財報他也要看一看。
手機震了一下,是柳小婷發來的最後一條簡訊:“落地給你報平安。勿回,專心工作。”
他盯著那句話,突然覺得這間視野開闊的臨時辦公室,空得像座墳墓。
敲門聲就在這時響起,不急不緩,敲了三下。
徐大志深吸一口氣,抹了把臉:“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