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燈亮了。
阿強輕踩油門,黑色大奔平穩地匯入車流。這個點的皇后大道依舊繁忙,尾燈連成一條紅色的河,蜿蜒著流向城市深處。鍾麗瑩透過車窗,看見遠處港口方向的天空被燈光映成暗紅色,像一塊燒熱的鐵——那是二十四小時不間斷作業的碼頭,起重機巨大的輪廓矗立在天際線上,像一群沉睡的鋼鐵怪獸。
蔣偉坐在副駕駛,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快速敲擊,已經在簡訊張林芝了:“張總,明天早上九點,集團會議室,補充材料過一遍。徐董特別交代,海關新規部分要標紅加粗,一個標點都不能錯。”
傳送完畢,他抬眼看向後視鏡。鏡子裡,鍾麗瑩靠在徐大志肩上閉目養神,但蔣偉知道她沒睡著——她的睫毛在輕微顫動,那是腦子裡在飛快盤算時才有的小動作。
“阿強。”徐大志忽然開口,聲音在爵士樂的低音貝斯里顯得有些突兀。
“徐董您說。”
“明天你去大港,叫張林芝盯緊點港口的事情。張林芝做事細緻,但有時候太細緻了,反而會拖進度。你就告訴她,現在是六月的天,孩子的臉——說變就變。海關那邊隨時可能出新公告,咱們的材料必須趕在變化之前遞上去。”徐大志緩緩地說道。
“明白。”阿強點頭,心裡卻嘀咕:張林芝那脾氣,能聽我催?
鍾麗瑩這時睜開眼,接了一句:“張姐上個月幫我們整理過一批電子元件的報關材料,確實仔細。我記得有個產品編碼她核對了三遍,最後真發現我們填錯了。”
“所以我才用她。”徐大志說,“但這次不一樣。陳明嘴上鬆了口,可你聽聽他那句話——‘也不是不可以’。這話後面能跟多少個‘但是’,你們心裡得有數。”
車子駛過跨區橋。橋下,貨輪的燈火在海面上拉出長長的光帶,幾艘小船在巨輪之間穿梭,像小魚在大魚身邊遊弋。
“每個集裝箱裡裝的都是命。”徐大志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有的是貨主的命,有的是咱們公司的命。清關拖一天,倉儲費、滯港費、違約金……這些數字滾起來,能把一個小公司壓垮。”
阿強轉過頭:“徐董,陳明那邊,咱們除了那顧景舟的紫砂壺,還要不要再準備點別的?我聽說他女兒下個月出國留學……”
“打住。”徐大志抬手,“陳明最煩這套。那顧景舟的紫砂壺,已經是紅線了。再往前一步,這事就得黃。”
車裡安靜了幾秒,只有空調出風口“嘶嘶”的送風聲。
鍾麗瑩的手機又震了。這次不是簡訊,是來電——螢幕顯示“媽媽”。她看了眼時間,晚上十點二十,這個點母親通常已經睡了。
她接起來,壓低聲音:“媽?”
“瑩瑩啊,吃飯了沒?”母親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老家方言特有的軟糯腔調,“今天你爸釣了條大魚,我做了你最愛吃的酸菜魚,想著你要是能回來吃多好……”
“吃過了,公司有應酬。”鍾麗瑩說,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你們自己吃,我週末有時間,會回去一趟。”
“又應酬?”母親嘆了口氣,“少喝點酒。對了,上次你說的那個男友小徐,人品怎麼樣呀?”
鍾麗瑩看了眼徐大志的側臉:“當然可以了,你別問,我還有其他事呢。”
“那就好,那就好。你一個人在外面,要照顧好自己。六月天熱,多喝綠豆湯,我讓你爸明天給你寄點家裡種的綠豆……”
又聊了兩分鐘,鍾麗瑩掛了電話。車裡恢復了安靜,但她能感覺到,徐大志和阿強都聽見了剛才的對話。
果然,徐大志開口了:“家裡父母還好?”
“挺好的。”鍾麗瑩說,“就是總擔心我在外面吃不好。”
“父母都這樣。”徐大志頓了頓,“生意場上,有些酒不喝不行。”
車子轉過一個彎,海天閣那金碧輝煌的招牌在後視鏡裡閃了一下,然後徹底消失在林立的高樓之後。鍾麗瑩重新靠回座椅,閉上眼睛,腦海裡又浮現出那幅《山雨欲來風滿樓》。
風已經起了,她能感覺到——帶著海腥味,帶著六月的悶熱,更帶著生意場上那種特有的、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就像此刻車窗外的這座城市,表面上燈火璀璨,車水馬龍,暗地裡卻有無數的算計、交易、權衡在同時發生。
雨,甚麼時候下呢?
她記得徐大志說過一句話:“在港口做事,你得學會看天。晴天備傘,雨天才不會慌。”
“瑩瑩,你今晚表現不錯。”徐大志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鍾麗瑩睜開眼,對上他的目光。
“陳明最後看你那一眼,有內容。”徐大志接著說,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甚麼內容?”她問。
“好奇。”車子駛入輔路,路邊的榕樹影在車窗上飛快掠過,“一個二十歲出頭就能坐在這張桌上的女人,他會好奇你是怎麼做到的。而好奇,就是機會。”
鍾麗瑩沒接話。她轉頭看向窗外,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已經打烊,只有24小時便利店還亮著冷白的光。她知道徐大志沒說完的話——在生意場上,尤其是在港口貿易這個傳統又保守的圈子裡,女人的身份是把雙刃劍。有人會因為你年輕、因為你是女性而輕視你,覺得你“不懂行”;但也有人會因為同樣的原因記住你,給你開口的機會。
關鍵在於,你怎麼用這把劍。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鍾麗瑩劃開螢幕,還是劉永盛:“鍾小姐今晚辛苦了,改天單獨請你喝茶。我知道有家新開的茶室,環境很私密。”
她盯著那行字,指尖在螢幕邊緣輕輕敲擊。三秒後,她按下鎖屏鍵,螢幕暗下去,映出自己模糊的臉。
茶?她心裡冷笑。這種“茶”她喝過不止一次了。去年跟著經紀人見一個貨代老闆,對方也是說“請喝茶”,結果到了地方才發現是家KTV,包廂裡坐著四五個陪酒的姑娘。那天她藉口胃痛提前離場,在洗手間吐了十分鐘——不是真胃痛,是噁心。
車還在往前開,離港口越來越遠,離她們住的酒店越來越近。但鍾麗瑩知道,有些東西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了。就像今晚這場飯局,就像陳明那句模稜兩可的“也不是不可以”,就像劉永盛這條明顯越界的簡訊——它們都是六月悶熱空氣裡的一陣風,吹起來了,就一定會帶來些甚麼。
也許是雨。
也許是別的甚麼,更復雜、更麻煩的東西。
她忽然想起那條清蒸鱸魚,想起它張著的嘴,想起外婆說的那句話:“死不瞑目的魚,是心裡還有事沒說完。”
那今晚這條魚,想說甚麼呢?
是說這場生意談得太艱難?是說酒桌上的每個人都在演戲?還是說,在港口這片江湖裡,每個人都是那條魚——擺上桌之前拼命掙扎,擺上桌之後只能任人宰割?
鍾麗瑩搖搖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開。
車子緩緩停在她們樓下。阿強和蔣偉很識趣地先下了車,說要去便利店買包煙。車裡只剩下她和徐大志。
“晚上不打撲克了,我們早點休息。”徐大志說,“明天十點,大港這邊公司開晨會。陳明那邊我約了下午三點,海關大樓見。”
“好。”鍾麗瑩推開車門,熱浪再次包裹了她。六月的夜晚,連風都是溫的。
她走了兩步,又折回來,敲了敲駕駛室後座的車窗。玻璃降下來,徐大志看著她。
“大志,”鍾麗瑩說,“你還不下車嘛?”
徐大志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那是今晚她第一次見他真正笑出來,眼角堆起了細密的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