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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8章 第926章 酒桌上的一切都不是偶然

2025-12-29 作者:餘生五月

剛才包廂裡的熱鬧勁兒,像被人猛地掐斷了似的,“嘩啦”一下就散了。鍾麗瑩靠在門邊,看著滿桌的殘局,心裡空落落的。

紅酒瓶倒了兩個,有一個還在地上滾了小半圈,最後卡在桌腿邊。高腳杯側躺在雪白桌布上,深紅色的酒液正慢慢洇開,那形狀越看越像海南島——鍾麗瑩上個月剛去過,為了一個遊樂場的演唱。

那盤清蒸鱸魚還擺在正中間,魚眼睛瞪著天花板,嘴巴微微張著。鍾麗瑩忽然想起小時候外婆說的話:“死不瞑目的魚,是心裡還有事沒說完。”她當時覺得外婆迷信,現在看著這條魚,卻莫名覺得它真像在無聲地吶喊甚麼。

窗邊的風撩起她的髮絲。鍾麗瑩走過去,把玻璃窗推開一條縫。

六月的海風“呼”地灌進來,帶著鹹腥味和悶熱,像一塊溼毛巾捂在臉上。遠處港灣裡,有輪船在鳴笛,聲音穿過海面上的薄霧傳過來,悶悶的,像被人捂住了嘴。

她往下看去。

停車場亮著幾盞慘白的燈,飛蛾圍著燈罩打轉。劉永盛和徐大志站在一輛黑色奧迪旁,說著甚麼。陳明已經上了車,車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鍾麗瑩在三樓彷彿都聽見了——也許是她太緊張了。

車窗貼著深色膜,從外面甚麼也看不見。鍾麗瑩盯著那扇黑漆漆的車窗,忽然想起半年前,她剛跟著徐大志去見第一個領導。當時對方也坐這樣一輛車,車窗也是這麼黑。徐大志在車外等了十分鐘,轉頭對她說:“記住,讓你等的人,都是在掂量你的分量。”

奧迪緩緩啟動,尾燈在夜色裡劃出兩道紅線,像用甚麼鋒利的刀子劃開的傷口。

劉永盛揮了揮手,轉身往自己的賓士走去。徐大志卻沒動。

他站在原地,從西裝內袋摸出煙盒,抖出一支,叼在嘴上。打火機“咔噠”一聲,火苗竄起來,短暫地照亮了他的臉——眼角有細紋,眉頭微鎖,然後火光熄滅,那張臉又隱回黑暗裡。

菸頭的火星在夜色中明明滅滅。

鍾麗瑩屏住呼吸。她看見徐大志抽了兩口,忽然抬起頭,朝三樓視窗直直地看過來。

三層樓的距離,夜色深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看得見她。就像下棋時,對手突然停下落子,抬頭看你一眼——那一眼裡,有掂量,有試探,有沒說出口的話。

這一局,算是平了。至少在酒桌上,誰也沒撕破臉。但鍾麗瑩心裡跟明鏡似的:生意場上哪有真正的平手?都是暫時休戰,各自回去舔傷口、算籌碼,等著下一回合。

手機在包裡震動起來。

鍾麗瑩掏出來,螢幕亮光在昏暗的包廂裡有些刺眼。微信訊息,徐大志發來的,只有三個字:“停車場等。”

她關窗,海風被截斷。轉身時,目光掃過桌面邊櫃——那兩盒點心已經擺在那兒了,包裝精緻的紙盒,繫著金色絲帶,在昏黃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鍾麗瑩走過去拎起來,手一沉。真夠份量的,不知道里頭裝了多少“誠意”。她想起陳明收下點心時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出。

走出包廂前,她回頭最後看了一眼。

圓桌上,她那盅佛跳牆還在老位置。湯已經涼透了,表面凝了一層乳白色的油花,像結了冰的湖面。她只喝了兩勺,鮑魚還完整地沉在盅底,小小的,蜷縮著,真像個嬰兒。

這頓飯吃了整整三個小時。

喝了四瓶酒——有紅有黃有白,說了無數句真真假假的話。劉永盛講了三段葷素搭配的笑話,徐大志接了五次敬酒,陳明大多數時間在聽,只在關鍵處插一兩句。真正有用的,大概就陳明放下酒杯時說的那句:“也不是不可以。”

六個字。

輕飄飄的六個字,從陳明嘴裡說出來,卻可能決定一船幾百萬的電子元件能不能按時清關離港,決定公司這個季度報表是紅是黑。

鍾麗瑩輕輕帶上門,“咔噠”一聲輕響,把滿室狼藉關在身後。

走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一點聲音都沒有。這種安靜讓人心慌,鍾麗瑩寧願聽見自己的高跟鞋聲,“噠噠噠”的,至少證明她還在往前走,沒停在原地。

走到樓梯口,她又看見那幅畫。

來海天閣時她就注意到這幅《山雨欲來風滿樓》。畫裡的樓閣被風吹得似乎都在搖晃,遠處的山巒籠罩在鉛灰色雲霧裡,題字那七個字寫得張牙舞爪,墨色濃重得像是隨時會從紙面上滴下來。

現在雨還沒下。但風已經起了——帶著海腥味,帶著六月的悶熱,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迫感,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吹得人後背發涼。

鍾麗瑩深吸一口氣,走下樓梯。

木製樓梯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她想起老家一句歇後語:六月間的扇子——借不得。小時候不懂,覺得夏天借扇子不是正好嗎?現在才明白,這話裡的深意。這世上的東西,借了總是要還的,而且往往還得更貴。今天借了劉永盛牽線搭橋的人情,明天就得用別的資源還。今天借了陳明鬆口的“方便”,明天就得用真金白銀的“誠意”還。

走到一樓大堂,空調冷氣開得足,激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前臺小姐抬頭衝她職業化地笑笑:“鍾小姐慢走,歡迎下次光臨。”那笑容標準得像用尺子量過,八顆牙,不多不少。

推開沉重的玻璃門,熱浪“轟”地撲面而來,瞬間把人包裹住。六月的大港城,夜晚也悶得像蒸籠,空氣裡都是黏糊糊的水汽。

停車場裡,徐大志的車已經發動了。

黑色大奔亮著尾燈,像兩隻紅色的眼睛,在深夜裡靜靜等待。駕駛座車窗降下一半,阿強的側臉在儀表盤微光裡半明半暗。

鍾麗瑩拉開車門坐進去,冷氣開得很足,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點心拿到了?”徐大志問,聲音清醒得沒有半點醉意——剛才在酒桌上,他明明喝得最多。

“嗯,在後座。”鍾麗瑩繫好安全帶,從後視鏡裡看了眼那兩盒點心。金色絲帶在黑暗裡隱隱發光。

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輪胎壓過減速帶,微微顛簸。徐大志開了音樂,是比爾·埃文斯的爵士鋼琴曲,舒緩的旋律在車廂裡流淌,卻壓不住某種緊繃的氣氛——像一根看不見的弦,繃在兩人之間。

開過一個路口,等紅燈時,徐大志忽然開口:“你覺得陳明這人怎麼樣?”

鍾麗瑩認真想了想。她在腦海裡過了一遍今晚陳明說的每句話,每個表情,每個細微的動作。

“謹慎。”她說,“話少,但每句都有分量。他夾菜時,筷子從不碰碗邊,一點聲音都沒有。這種人,做事一定講究。”

徐大志輕輕“嗯”了一聲,沒說話。

綠燈還有十五秒。

“劉永盛呢?”他又問。

鍾麗瑩斟酌著措辭:“太熱情了。熱情得……有點過。他給我倒酒時,手‘不小心’碰了我三次。”

“記下了?”徐大志的聲音很平靜。

“記下了。”鍾麗瑩從包裡掏出手機,在備忘錄裡快速輸入幾個關鍵詞——這是她跟徐大志學的工作習慣:酒桌上的一切,都不是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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