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是被灑水車的音樂叫醒的。
徐大志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手裡端著杯黑咖啡,看著樓下街道漸漸甦醒。晨跑的人、買早餐的阿姨、趕早班的白領——這座城市的節奏永遠不會因為誰的離開而放慢。
“你真的不再多待幾天?”鍾麗瑩的聲音從臥室門口傳來。
她穿著他的T恤,光腳踩在地板上,頭髮亂糟糟的,顯然剛醒。這副模樣和她平時在舞臺上光鮮亮麗的樣子判若兩人,徐大志看著卻覺得更真實。
“大港那邊的事拖不得了。”徐大志轉身,走回客廳開始整理行李,“張林芝昨天打電話,說港口的倉庫出了點問題,得我去看看。”
“張林芝……”鍾麗瑩跟過來,盤腿坐在地板上,託著下巴看他疊衣服,“她像女強人。”
徐大志手一頓,笑了:“怎麼,吃醋?”
“誰吃醋了!”鍾麗瑩抓起沙發上的抱枕丟過去,“我就是好奇嘛。你都來廣深城半個月了,天天見的不是局長就是主任,好不容易閒下來,又要去見甚麼她。”
“人家三十多了,孩子上初中,老公是律師。”徐大志接過抱枕放好,繼續手上的動作,“你想哪兒去了?咱們這是‘小蔥拌豆腐——一清二白’,純粹工作關係。”
鍾麗瑩被他的歇後語逗樂了,爬起來:“那我也去。”
“真要去?”徐大志抬頭看她,“大港區可不比廣深城,你熟人少哦。”
“你能去我為甚麼不能去?”鍾麗瑩已經往臥室走了,“等著,我十分鐘收拾完!”
說是十分鐘,實際上女人出門的行李哪有那麼簡單。徐大志把兩個行李箱都整理好時,鍾麗瑩還在臥室和一堆衣服鞋子“搏鬥”。
“這條裙子要不要帶?大港區靠海,晚上是不是去逛逛?”
“這雙鞋配不配那件外套?”
“防曬!太陽毒,我得帶三瓶不同的……”
徐大志靠在門框上,看得直搖頭:“咱們就去三四天,你是要搬家?”
“你懂甚麼!”鍾麗瑩頭也不回,“女孩子出門,就得準備周全。哪像你們男人,兩件T恤一條褲子就打發了。”
最終出門時,鍾麗瑩拖了個24寸的箱子,外加一個鼓鼓囊囊的揹包。徐大志自己的行李箱倒顯得輕簡許多。
下樓時,阿強已經在等了。見這陣仗,他咧嘴一笑:“鍾小姐這是要去長住啊?”
“要你管!”鍾麗瑩把箱子推給他,“幫忙搬一下會死啊?”
阿強笑著接過。這個漢子在廣深城待了好多年,早就練就了一身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但對鍾麗瑩,他總是多一分兄長般的寬容——也許是因為她和他老家的妹妹年紀相仿。
兩輛車一前一後停在公寓樓下。前面黑色轎車裡坐著曹達和蔣偉,後面那輛七座商務車是徐大志和鍾麗瑩要坐的。
曹達從副駕駛探出頭:“徐董,剛接到張副總電話,說大港區今天下午有雷陣雨,問咱們要不要改時間?”
“雷陣雨而已,又不是颱風。”徐大志拉開車門,“照原計劃,出發。”
車子駛出市區,上了沿海高速。
六月的陽光透過車窗,曬得人昏昏欲睡。鍾麗瑩起初還興奮地看著窗外的風景,沒過多久就歪著頭睡著了。徐大志給她調了調空調出風口,又從後備箱拿了條薄毯蓋在她身上。
阿強從後視鏡看到這一幕,壓低聲音說:“徐董,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鍾小姐對您是真心。”阿強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這半個月,我跟著她,看得清楚。她那些小姐妹約她去夜店,她從來沒去過。柳倩幾次找她麻煩,她也都忍了。這姑娘看著任性,其實懂分寸。”
徐大志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
阿強繼續說:“我知道您事業做的大,身邊來來去去的人多。但像鍾小姐這樣純粹的不多。有人想請她吃飯,開價一場商演十萬,她眼睛都沒眨就拒了。說是不想給您惹麻煩。”
“甚麼時候的事?”徐大志轉過頭。
“就前兩天,您跟葉局吃飯那晚。”阿強說,“她沒告訴您吧?是我手下的小兄弟碰巧在餐廳看到,跟我說的。”
徐大志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知道了。”
車繼續行駛。過了大概半小時,鍾麗瑩醒了,迷迷糊糊地問:“到哪兒了?”
“剛過惠城,再有半小時就到了。”徐大志遞給她一瓶水,“睡得好嗎?”
“脖子疼。”鍾麗瑩揉著脖頸,“你這車座該換了,硬邦邦的。”
“將就一下吧,大小姐。”
兩人說笑間,天色忽然暗了下來。原本湛藍的天空不知何時聚起了烏雲,遠處的海面變成沉鬱的灰藍色。風也大了,吹得路邊的棕櫚樹狂亂搖擺。
“要下雨了。”阿強看了眼天色,“徐董,咱們要不要在前面的邊上停一下?”
“離大港還有多遠?”
“大概三十分鐘車程。”
“直接開過去吧,雨應該沒那麼快下。”
話音剛落,第一滴雨就砸在了擋風玻璃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頃刻間,暴雨如注。
雨刷器開到最快檔,也只能勉強看清前方几米的路。阿強把車速降下來,開啟了雙閃。世界被雨幕隔絕成狹窄的一小片,只能聽見嘩啦啦的雨聲和車輪碾過積水的聲音。
鍾麗瑩有些緊張地抓住安全帶:“這雨也太大了……”
“沿海的夏季雷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徐大志倒是鎮定,“阿強,注意安全,不行就找地方停。”
正說著,前方忽然出現一片刺眼的剎車燈紅光。
阿強反應極快,立刻踩下剎車。車子在溼滑的路面上滑行了一段,險險停在距離前車不到兩米的地方。
“怎麼回事?”徐大志皺眉。
“好像是追尾了。”阿強眯眼看去,“三四輛車撞在一起,把路堵了。”
果然,透過雨幕能看到前方一片混亂。有人冒雨下車檢視,有人在打電話。路一下子堵成了停車場。
“倒黴。”鍾麗瑩嘆氣,“不會要在這裡等幾個小時吧?”
徐大志拿出手機,翻出通訊錄:“我給張林芝打個電話,讓她有個準備。”
電話接通,那邊傳來幹練的女聲:“徐總?你們到哪兒了?”
“在惠城段,前面有事故堵住了。”徐大志說,“可能會晚點到。”
“沒事,安全第一。”張林芝說,“需要我派人過去接嗎?”
“不用,等通了我們就過去。”
掛了電話,徐大志對阿強說:“等等看吧,如果半小時還不通,咱們就想辦法走另外的道路。”
等待的時間總是漫長。雨勢稍小了些,但依然淅淅瀝瀝地下著。鍾麗瑩無聊地跟徐大志說著話。
“徐董,”一直沉默的蔣偉從前車走過來,敲了敲車窗,“有點情況。”
徐大志搖下車窗:“怎麼了?”
蔣偉壓低聲音:“我剛剛看到事故車裡……有個人有點眼熟。好像是劉永盛那邊的。”
徐大志眼神一凝:“確定?”
“七八成把握。上次他跟劉永盛來公司談事,我見過一次。”蔣偉說,“而且我注意到,事故雖然看起來嚴重,但都是追尾,沒有側撞,更像是……故意製造的堵塞。”
徐大志沉默了。如果真是劉永盛搞的鬼,那目的是甚麼?拖延時間?還是……
他忽然想起甚麼,轉頭問阿強:“咱們這次來大港,都有誰知道具體時間?”
“公司幾個高層,張副總那邊,還有……”阿強臉色一變,“昨天鍾小姐說這幾天要去大港,在美容院跟她那幾個姐妹提過一嘴。”
鍾麗瑩聽到這話,臉一下子白了:“我……我就是隨口說的……”
“不怪你。”徐大志拍拍她的手,語氣冷靜,“阿強,你跟曹達換一下,你去找路政或者交警,問問處理進度。蔣偉,你回車上,通知曹達鎖好車門,別隨便下來。通知好後回過來。”
兩人應聲而去。
鍾麗瑩咬著嘴唇:“對不起,我沒想到……”
“沒事。”徐大志看著窗外朦朧的雨景,“如果真是劉永盛,那他這招太明顯了。堵路?太小兒科。”
“那他為甚麼要這麼做?”
徐大志沒有立即回答。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劉永盛想阻止他去大港?為甚麼?大港區有甚麼是他不想讓自己看到的?還是說,這只是個幌子,真正的動作在別處?
正思索間,電話響了。是張林芝。
“徐董,”她的聲音有些急,“剛接到港口那邊的電話,說有一批貨被海關臨時抽查,扣下了。”
“甚麼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