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廣深城,空氣裡總裹著一層黏糊糊的熱氣,像塊溼毛巾捂在人臉上。霓虹燈一打起來,整座城市才像是活過來似的,街道上滿是攢動的人影和喧囂的車流。
徐大志和鍾麗瑩住的地方在市中心一棟高層公寓裡。晚上十一點,客廳的燈還亮著,茶几上散著一副撲克牌。
“哈哈,又是我贏!”鍾麗瑩把最後兩張牌甩在桌上,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她今天穿了件淺粉色的吊帶睡裙,長髮鬆鬆地綰在腦後,幾縷碎髮貼在汗溼的頸間。
徐大志靠在沙發上,假裝懊惱地抓了抓頭髮:“你這手氣也太好了吧?連續三局了。”
“那是技術好,甚麼手氣。”鍾麗瑩得意地揚了揚下巴,起身去冰箱拿了罐飲料,“喝不喝?”
“來一罐。”
鍾麗瑩年輕,嗓子好,人直爽,最重要的是沒甚麼複雜背景,兩人一來二去就成了朋友——或者說,比朋友更近一些。
“明天阿強幾點來?”鍾麗瑩坐回沙發,自然地挨著徐大志。
“十點半。不過咱們可以睡到自然醒,廣深城的人不都這樣?”徐大志笑著攬過她的肩,“這兒的人啊,是晚上不睡,早上不起,典型的夜貓子。”
鍾麗瑩靠在他肩上,輕聲說:“其實我不喜歡晚上唱歌。嗓子到那時候都累了,但場子就是那時候最熱。”
“等公司在大南新區那塊地搞起來,我給你弄個音樂工作室,白天錄,晚上睡,隨你高興。”
鍾麗瑩沒接話,只是更緊地往他懷裡縮了縮。
窗外傳來遠處夜店的隱約音樂聲。廣深城的夜生活才剛過半,但對於他們來說,這個夜晚已經足夠漫長。兩人又玩了幾局撲克,直到凌晨兩點,才終於收拾了牌局,相擁著睡去。
第二天中午,陽光透過窗簾縫隙擠進來時,徐大志是被餓醒的。
他迷迷糊糊摸過手機一看:十一點十七分。旁邊的鐘麗瑩還睡得沉,呼吸均勻,半邊臉埋在枕頭裡。徐大志輕手輕腳下床,剛走到客廳,門鈴就響了。
透過貓眼一看,是阿強。
阿強本名陳國強,三十多歲,精明幹練,是徐大志在廣深城的負責人兼保鏢。本地人,路子野,人也可靠。關鍵一點,他跟鍾麗瑩老爸很早就認識了,屬於鍾爸爸的老部下。
“徐總,沒打擾你們吧?”阿強站在門外,手裡提著個紙袋,“給你們帶了點腸粉和粥。”
“進來吧,剛起。”徐大志側身讓他進門,“麗瑩還在睡。”
阿強把早餐放在餐桌上,壓低聲音說:“劉永盛和高富貴那邊有動靜了。聽說您今天要去看地,他們可能會去現場。”
徐大志挑了挑眉,不慌不忙地拆開餐具:“讓他們來唄。咱們手續齊全,資金到位,怕甚麼?”
“話是這麼說,但這倆人……”阿強頓了頓,“在本地有點勢力,喜歡玩陰的。上次有個港商,就被他們用些不乾淨的手段逼走了。”
“那是沒找對靠山。”徐大志喝了口粥,語氣平淡,“葉大山副局長昨天跟我吃飯時說了,大南新區那片是市裡重點規劃,誰要敢使絆子,就是跟市裡的政策過不去。”
阿強眼睛一亮:“葉局這麼說?”
“有葉局在,他們敢鬧?”徐大志笑了,“咱們集團每年給廣深城交多少稅?創造多少就業?市裡心裡有本賬。劉永盛和高富貴要是識相,就該知道現在是‘茶壺裡煮餃子——有貨倒不出’,憋著也沒用。”
正說著,臥室門開了。鍾麗瑩揉著眼睛走出來,看到阿強,有些不好意思:“阿強哥來這麼早?”
“不早啦,都中午了。”阿強笑著起身,“我去樓下等,你們慢慢吃。”
等阿強離開,鍾麗瑩坐到餐桌旁,小聲問:“今天看地,我也去嗎?”
“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在附近逛逛。”徐大志把腸粉推到她面前,“不過我覺得你還是跟著我好。劉永盛那人,知道你跟我走得近,萬一我不在時找你麻煩……”
“他敢!”鍾麗瑩瞪大眼睛,“我哥在警局認識人。”
“知道你厲害。”徐大志笑了,“但小心點總沒錯。”
下午兩點,大南新區。
這塊地位於廣深城東側,緊鄰正在建設的地鐵線。放眼望去,還是一片荒地,雜草叢生,幾處低矮的工棚孤零零立著。但徐大志知道,三年後這裡會是全新的商業綜合體——如果一切順利。
阿強的車剛停穩,另一輛黑色轎車就挨著他們停下了。
車門開啟,下來兩個男人。走在前面的約莫五十歲,微胖,穿著POLO衫,手腕上戴著一串佛珠,是劉永盛。後面那個年輕些,瘦高個,眼神精明,是高富貴。
“徐總!幸會幸會!”劉永盛老遠就伸出手,笑容滿面,“聽說您今天來看地,我們特地過來打個招呼。”
徐大志握了握手,不卑不亢:“劉總太客氣了。這塊地我們買下不少時日了,還得多向本地前輩請教。”
“請教不敢當。”高富貴接話,目光卻瞟向徐大志身後的鐘麗瑩,“這位是鍾小姐吧?久仰,我太太常去聽你唱歌。”
鍾麗瑩得體地笑了笑,沒說話。
劉永盛走到地塊邊緣,踢了踢腳下的土:“徐總啊,不是我說,這塊地可不好搞。前兩年也有個外地老闆想開發,結果挖出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後來就不了了之了。”
“哦?甚麼東西?”徐大志故作好奇。
“誰知道呢,傳言多了。”劉永盛意味深長地說,“廣深城這地方,歷史悠久,地底下埋著甚麼都不稀奇。搞開發,光有錢可不夠,還得懂這裡的規矩。”
這話裡的威脅意味已經很明顯了。阿強和蔣偉站在徐大志側後方,身體微微繃緊。
徐大志卻笑了:“劉總說得對。所以我來之前,特地請教了市規劃局的李局,還有文物局的同志。他們說這片區早就勘探過了,乾乾淨淨,最適合開發。”他頓了頓,看向劉永盛,“對了,聽說劉總去年也想要這塊地?怎麼最後沒動靜了?”
劉永盛臉色微變。
高富貴趕緊打圓場:“資金一時沒週轉過來。還是徐總實力雄厚。”
“不是實力問題,是時機。”徐大志語氣輕鬆,“市裡現在重點發展大南新區,政策傾斜,配套跟上。這時候入場,正好搭上順風車。劉總要是還有興趣,咱們可以合作嘛。”
這話說得漂亮,既點明瞭自己有市裡支援,又給了對方臺階下。
劉永盛乾笑兩聲:“再說,再說。那徐總先看,我們就不打擾了。”
兩人匆匆上車離開。
鍾麗瑩這才鬆了口氣,小聲說:“他們剛才那樣子,真嚇人。”
“紙老虎罷了。”徐大志望著遠去的車影,“他們真要有本事,這塊地早就不是我的了。現在手續齊全,資金到位,市裡又支援,他們翻不出浪。”
阿強點頭:“徐總說得對。不過還是小心點好,這兩人在本地關係網複雜。”
“我知道。”徐大志拍拍他的肩,“所以麗瑩平時出門,還得你多費心。”
“放心,有我在。”
接下來的幾天,徐大志忙得腳不沾地。
白天視察世界通集團在廣深城的幾個分公司,晚上宴請各路人物。副市長、葉大山副局長、電視臺的張主任……一桌又一桌的飯局,一杯又一杯的酒。鍾麗瑩偶爾陪他出席,大部分時間則自由活動。
她確實像徐大志瞭解的那樣,沒甚麼複雜嗜好。逛街,買衣服,做美容,偶爾和圈內朋友聚聚。阿強跟著她,起初還緊張,後來發現這姑娘雖然愛玩,但有分寸,從不往亂七八糟的地方去。
唯一讓阿強留意的是柳倩。那個同樣和徐大志走得近的女歌手,有次在商場“偶遇”鍾麗瑩時,眼神裡的敵意藏都藏不住。但鍾麗瑩似乎不在意,該打招呼打招呼,該說笑說笑,完全不當回事。
“她就這樣。”後來鍾麗瑩對徐大志說,“總覺得我要搶她甚麼。其實她不明白,你這樣的人,誰也搶不走,除非你自己願意。”
徐大志當時正在看檔案,聞言抬頭看她:“那你覺得我願不願意被你‘搶’?”
鍾麗瑩臉一紅,抓起抱枕扔過去:“誰要搶你了!”
玩笑歸玩笑,徐大志確實安排了徐鈞灝——他在廣深城的業務負責人——給鍾麗瑩牽線,參加了幾場珠三角的商業演出。和嚴大成、高小鳳他們同臺,既提升了曝光度,也免得她太無聊。
柳倩雖然不情願,但在這種公開場合,也得維持表面和氣。幾個女人臺上臺下,倒也形成一種微妙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