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晚風帶著初夏特有的暖意,蔡亮踏進家門時,時鐘的指標已經指向了晚上十點半。
客廳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光暈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他輕輕關上門,脫掉那件在酒宴上被敬酒時不小心濺了幾滴紅酒的西裝外套,鬆了鬆領帶。
“回來了?”
臥室裡傳來妻子的聲音,溫和中帶著關切。蔡亮應了一聲,換了拖鞋往裡走。
推開臥室門,孫莉正靠在床頭,手裡捧著一本《百年孤獨》。床頭燈在她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她抬眼看向丈夫,眼睛裡映著笑意:“把人送走了?”
“嗯,送走了。”蔡亮答得簡單,走到衣櫃前開始換睡衣。
孫莉合上書,放在膝頭:“那個年輕人徐大志,真是你們集團的大老闆?”
蔡亮動作頓了頓,轉過頭來,臉上浮起一個複雜的笑:“怎麼,不像?”
“太年輕了。”孫莉直白地說,“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吧?而且我聽見他叫你蔡老師,這是怎麼回事?”
這個問題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了蔡亮心中那片平靜已久的湖水。他換好睡衣,走到床邊坐下,床墊發出輕微的嘎吱聲。窗外傳來遠處夜市的喧囂,六月的城市總是睡得晚些。
“說來話長啊。”蔡亮靠在床頭,雙手交疊放在肚子上,眼睛望著天花板上的吊燈。
孫莉把書放到床頭櫃上,側過身來看著他:“反正我也睡不著,說說唄。你之前只提過在世界通集團工作,具體細節總藏著掖著。”
蔡亮苦笑。是啊,他一直藏著掖著,像只把頭埋進沙子的鴕鳥。畢竟誰能輕易說出口,自己在給自己曾經的學生打工?
“還記得我辭職下海那件事嗎?”蔡亮開了口。
孫莉點點頭,眼神黯淡了一瞬。那是他們家最艱難的一段時間,蔡亮從興州大學辭職,雄心勃勃地要創業,結果被人騙光了積蓄。那些日子,家裡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那時候我以為自己完了。”蔡亮的聲音低沉下來,“四十來歲的人,教書十幾年,突然之間甚麼都沒了。工作沒了,錢沒了,連尊嚴都沒了。”
孫莉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丈夫的手。她的手溫暖而柔軟。
蔡亮感受著那份溫暖,繼續道:“後來是姚小霞——就是原來我們系裡的姚老師——我跟她在談事的時候,遇到了徐大志。”
“世界通集團?”孫莉問。
“當時我還不知道。”蔡亮搖搖頭,“我想著,反正也沒別的路了,就去唄。”
蔡亮回憶著,嘴角不自覺地上揚,“我當時還以為他是哪個單位能說上話而已,穿著簡單的T恤牛仔褲。”
孫莉驚訝地睜大眼睛:“他認識你?”
“當然認識。”蔡亮點點頭,“我教過他呀。”
臥室裡突然安靜下來。遠處夜市的聲音隱約傳來,像是隔著一層薄紗。孫莉的手微微收緊了些。
“大二學生?”她重複道,聲音裡滿是不可置信,“那他現在……”
“就是小麥電子集團、世界通集團,還有另外多家公司的實際控制人。”蔡亮平靜地說,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我第一次知道的時候,跟你現在一個反應。”
孫莉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卻找不到合適的詞。她的目光落在丈夫臉上,那張曾經意氣風發、如今已爬上皺紋的臉。她突然意識到,為甚麼剛開始,丈夫提到工作時總有些閃爍其詞。
“你是說……你在給你的學生打工?”孫莉終於把這句話說了出來,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蔡亮點點頭,沒有迴避她的目光:“一開始我也接受不了。你知道的,我這人自尊心強,總覺得老師給學生打工,臉上掛不住。所以我一直沒跟你細說。”
“那現在怎麼……”
“現在當然想通了。”蔡亮嘆了口氣,又像是釋然了,“不是也把你工作也安排進去了嘛。”
孫莉聽後也笑了。
“他說他記得我講過,真正的管理不是管人,而是服務人;不是控制資源,而是釋放潛能。”蔡亮的聲音有些發顫,“他說這些話他一直記著。”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些,吹動窗簾輕輕擺動。六月的夜風帶著白天的餘溫,拂過兩人的臉頰。
“所以他才叫你蔡老師?”孫莉輕聲問。
“嗯,他一直這麼叫,從沒改過口。”蔡亮說,“公司裡的人都覺得奇怪,一個大老闆怎麼總叫一個部門經理‘老師’。但徐大志說,在學校裡我是他老師,出了學校我依然是他老師。”
孫莉鬆開了手,身子往後靠了靠,臉上的表情從震驚慢慢變成了思索。
“下學期就大三了。”蔡亮說。
“那他怎麼管理這麼多公司?不用上課嗎?”
蔡亮笑了,笑容裡有無奈,也有佩服:“這就是他的本事了。他有自己的團隊,授權做得很好,平時只抓大方向。而且你知道嗎,他所有公司的實習生,都是我們學校的在校生。”
孫莉的嘴巴又張開了,這次書從她膝頭滑落,“啪”的一聲掉在地板上。她沒去撿,只是呆呆地看著丈夫。
“你是說……一個在校大學生,白手起家,創下了幾個集團公司?”
蔡亮點點頭,俯身撿起那本《百年孤獨》,輕輕撣了撣封面,放回妻子手裡。書頁間夾著的書籤掉出來,是一張興州大學的楓葉書籤——那是多年前蔡亮送給她的。
“不敢相信吧?”蔡亮說,“我當時也不敢相信。但事實就擺在眼前,他在各領域做得風生水起。”
孫莉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這……這怎麼可能?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
“我開始也這麼想。”蔡亮說,“但跟他接觸多了,你就明白了。這孩子不一樣。他有眼光,有魄力,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怎麼用人。他說過一句話我印象很深:‘我不可能甚麼都懂,所以我找懂的人來做。’”
“那姚老師和她丈夫……”
“陳文明是徐大志的忘年交,姚老師應該也知道內情。”蔡亮說,“不過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學校那邊估計沒幾個人清楚。畢竟一個在校生有這麼大產業,傳出去會引起不少麻煩。”
孫莉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從丈夫臉上移開,望向窗外深藍色的夜空。六月的星空不算明亮,城市的燈光吞噬了星辰,但仍有幾顆倔強的星星在閃爍。
“所以你在世界通,做得開心嗎?”她終於問出了最想問的問題。
蔡亮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地,真誠地笑了。
“說實話,很開心。”他說,“雖然一開始彆扭,但徐大志給足了我尊重和空間。我在集團負責培訓部,做的都是我喜歡且擅長的事。而且……”他頓了頓,“而且看著一個自己教過的學生取得這樣的成就,那種感覺,很複雜,但更多的是驕傲。”
孫莉也笑了,這次是如釋重負的笑。她重新拿起書,卻沒有翻開,只是用手指摩挲著封面。
“那你今晚怎麼暈暈乎乎的?”她突然想起丈夫剛進門時的狀態。
蔡亮摸了摸後腦勺,有點不好意思:“酒宴上喝了幾杯,而且……徐大志跟我說,集團準備進軍海外市場,想讓我帶團隊去做前期調研。可能要去歐洲待兩個月。”
“這是好事啊!”孫莉眼睛一亮。
“是啊,好事。”蔡亮說,“就是覺得……怎麼說呢,人生真是捉摸不定。年前我還覺得自己走到了死衚衕,現在卻突然有了更廣闊的舞臺。”
孫莉靠過來,把頭枕在丈夫肩上:“這叫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蔡亮摟住妻子的肩,兩人就這樣靜靜坐了一會兒。夜色漸深,遠處夜市的喧囂慢慢平息下來,六月的夜晚終於露出了它安靜的一面。
孫莉忽然想起甚麼,抬起頭問:“那徐大志這麼成功,學校那邊真就一點風聲都沒有?”
蔡亮神秘地笑了笑:“這可難說。校長應該知道的,徐大志捐了一百萬給學校的。”
兩人相視而笑,笑聲在六月的夜風中輕輕飄散,融入了這座正在沉睡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