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志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樓下院子裡幾個工人正在清理被風吹斷的樹枝。他端起已經涼了一半的茶杯,抿了一口,眉頭微微皺起。
這茶就像現在的局面——表面平靜,底下卻藏著苦澀。
轉身回到辦公桌前,他的手在電話上停頓了兩秒,最後還是按下了內線鍵。
“小楊,”他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通知各電子分廠廠長和副廠長,下午三點開會。分廠整合方案要重新討論,法務部的人也得到場。”
結束通話電話,他輕輕嘆了口氣。商場如戰場,這話說得一點不假。永明廠那攤子事,比他預想的要棘手得多。王明遠這個人,耍起手段來,比泥鰍還滑溜。
他翻開桌上的藍色資料夾,裡面夾著厚厚一摞材料。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在這間寬敞卻略顯空曠的辦公室裡,這聲音被放大了好幾倍。
陽光終於從雲層後完全探出頭來,透過落地窗灑進來,把紅木辦公桌照得發亮。徐大志這半年操心的事,比前十年加起來還多。
與此同時,總廠大門外兩百米處的老式電話亭旁,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正煩躁地踢著站牌柱子。
“他孃的!”王明遠罵了一聲,從兜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香菸,抖出一根點上。
深吸一口,煙霧在晨光中散開。他眯著眼睛,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個巴掌大的小本子,紙張邊緣都磨得起毛了。翻到中間某頁,手指從上往下劃拉,最後停在一個號碼上。
這個電話,他猶豫了三天要不要打。
公交車從遠處駛來的聲音越來越近。王大志咬了咬牙,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抓起聽筒,塞進幾個硬幣。
“喂,老陳嗎?我,明遠。”他壓低聲音,一隻手捂著話筒,“對,有件事得跟你商量商量……永明廠原來那批裝置,你還記得吧?就是被小麥電子收走的那批……”
一輛公交車“嘎吱”一聲停在站臺,車門開啟的聲音蓋住了他後面的話。王明遠匆匆說了句“見面再說”,結束通話電話,三步並作兩步跳上車。
車子開動時,他透過髒兮兮的車窗,回頭看了一眼總廠那座辦公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徐大志,咱們走著瞧。
下午的會議開了整整三個小時。
抬手看看錶,已經六點了。
壞了!他猛地想起甚麼,抓起車鑰匙就往電梯跑。今天是星期六,他答應柳小婷要陪她和妹妹大敏吃飯的。昨晚上市電視臺的六一晚會他已經放了鴿子,今天要是再遲到……
想到這裡,他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
車子駛出總廠大門時,夕陽正掛在天邊,把雲彩染成了橘紅色。五月的傍晚,風吹在臉上是溫熱的,帶著淡淡的花香。徐大志搖下車窗,試圖讓頭腦清醒些。
開到學校門口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他在路邊找了個位置停車,然後掏出手機——那個磚頭似的大哥大,撥了個號碼。
“小婷,我到了,在你們宿舍樓下等?”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才傳來柳小婷的聲音:“不用上來了,我和大敏馬上下去。”
得,聽這語氣,氣還沒消呢。
徐大志苦笑著搖搖頭,鎖好車往女生宿舍方向走去。路兩旁種著梧桐樹,葉子在晚風裡沙沙作響。幾個女生抱著書從身邊走過,說說笑笑的,年輕的臉龐在路燈下泛著光。
他突然有些恍惚,自己好久沒到大學上學了,時間這東西,真是應了那句老話——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一不留神就溜走了。
走到宿舍樓下時,柳小婷和徐大敏已經等在那兒了。
柳小婷今天穿了件淺黃色的連衣裙,襯得面板更白了。她雙手抱胸,看見徐大志過來,就癟了癟嘴:“徐董事長終於有空臨幸我們平民百姓了?”
這話說得徐大志心裡一緊,趕緊賠笑臉:“哪能啊,再忙吃飯的時間還是有的。”
“我還以為你不吃飯,是神仙呢。”柳小婷哼了一聲,但眼神已經軟了下來,“原來你也凡人啊。”
“可不是咋的?”徐大志順勢接話,轉頭看向妹妹,“大敏,最近怎麼樣?課程跟得上嗎?”
徐大敏比柳小婷矮半個頭,梳著兩條麻花辮,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哥,我都挺好的。就是……”
“就是甚麼?”
“就是小婷姐昨晚上一個人去看的晚會,回來可難過了。”徐大敏小聲說,說完還偷偷瞄了柳小婷一眼。
柳小婷臉一紅:“大敏!”
徐大志心裡一陣愧疚。他確實答應得好好的,要陪小婷去參加市電視臺組織的六一晚會。可永明廠那邊突然出事,他連著兩天處理事務,哪還顧得上晚會?
“是我的錯,”他誠懇地說,“這樣,明天週日,我陪你們逛街去,賠罪。”
“明天?”柳小婷挑眉,“你確定有空?別又臨時來個電話,說廠裡有急事。”
這話倒是提醒了徐大志。明天下午確實要和省裡的領導見面……但他看著小婷期待又不敢太期待的眼神,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有空,一整天都有空。”他說得斬釘截鐵。
柳小婷這才真正笑了起來,挽住徐大敏的胳膊:“聽見沒?你哥明天要當跟班了。”
三個人說說笑笑地往校門口走。夜色完全降臨了,路邊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在水泥地上投下溫暖的光圈。
“對了大敏,”徐大志想起甚麼,“這都夏天了,明天讓你小婷姐帶你買兩件好看點的裙子。女孩子嘛,該打扮就得打扮。”
他說著,從錢包裡抽出幾張鈔票,遞給徐大敏。
徐大敏連忙擺手:“哥,我不要,我還有錢……”
“拿著。”徐大志不由分說塞到她手裡,“你在學校別太省,該花的花。長兄如父,我得管你。”
這話說得徐大敏眼眶一熱。她低頭攥著錢,輕聲說了句“謝謝哥”。
柳小婷在一旁看著,心裡那點氣徹底煙消雲散了。她挽緊徐大敏的手臂,對徐大志說:“明天估計你也就上午有空,下午肯定又得忙。不過沒關係,大敏陪我就行。”
她轉頭看徐大敏,眼睛亮晶晶的:“大敏啊,明天咱倆去百貨大樓,聽說新進了一批上海來的連衣裙,可好看了。你哥不陪我,你這個妹妹就得頂上,這叫兄債妹還,知道不?”
徐大敏被這話逗笑了,咯咯咯的笑聲在夜色裡格外清脆:“知道知道,那咱們明天上午就去,小婷姐。”
“這就對了嘛!”
三個人走到校門口的小飯館時,天已經完全黑了。飯館裡熱氣騰騰,幾桌學生正在吃飯,喧鬧聲混著飯菜香,是濃濃的人間煙火氣。
徐大志點了三個菜一個湯,又要了兩瓶汽水。等菜的時候,他看著對面的兩個姑娘——小婷正興致勃勃地跟大敏說明天要先去哪家店,大敏認真聽著,不時點頭。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那些廠裡的煩心事都暫時遠了。
菜上來了,紅燒肉油亮亮的,清炒時蔬碧綠碧綠的,西紅柿雞蛋湯冒著熱氣。徐大志給兩人夾菜,聽著她們聊學校的趣事,時不時插兩句嘴。
這頓飯吃了一個多小時。結賬出來時,校園裡已經安靜了許多。
“我送你們回宿舍。”徐大志說。
“不用啦,”柳小婷擺擺手,“就這幾步路。你早點回去休息吧,看你這黑眼圈。”
徐大志摸摸眼角,確實,這兩天睡了都不到八小時。
“那你們小心點。”
“知道啦。”
看著兩個姑娘手挽手走遠,消失在宿舍樓的門洞裡,徐大志才轉身往停車的地方走。夜風比剛才涼了些,他緊了緊外套。
坐進車裡,他沒有馬上發動,而是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明天……明天要陪她們逛街,下午還要見省領導。永明廠的裝置問題,王明遠那邊的小動作,各部門的協調……一堆事在腦子裡打轉。
他睜開眼,發動車子。車燈劃破黑暗,駛向回家的方向。
而此刻的城市另一頭,某家小酒館的包間裡,王明遠正給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倒酒。
“老陳,那批裝置的事,就這麼說定了?”王明遠壓低聲音。
被稱作老陳的男人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精光:“明遠,這事風險不小啊。小麥電子那邊已經接手了,咱們再動手腳……”
“風險大,收益也大。”王明遠把酒杯推過去,“那批裝置的配件,你比我清楚。轉手出去,這個數。”
他伸出五根手指。
老陳盯著那五根手指看了半晌,終於端起酒杯,和王明遠的碰了一下。
清脆的碰撞聲在包間裡迴盪。
窗外,五月的夜空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星星稀疏地掛著。風吹過街道,捲起幾片落葉,打了個旋,又落下。
山雨欲來風滿樓,一場關於永明廠、關於那些裝置配件、也關於人心的暗戰,已經悄悄拉開了序幕。而此刻的徐大志,剛把車停進家裡的車位,對即將到來的風暴,還渾然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