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天氣,正是“雨打黃梅頭,四十五日無日頭”的時候。小麥電子集團總廠大門口,幾株香樟樹被淅淅瀝瀝的小雨洗得發亮,葉片上掛著水珠,映著廠區裡幾棟新建的辦公樓玻璃幕牆的反光。
王明遠站在總廠大門外的雨棚下,狠狠吸了一口煙,菸蒂丟在地上,用皮鞋尖碾得粉碎。他抬頭看向那棟總廠的主辦公樓,徐大志的董事長辦公室就在樓上的東南角——那個他曾經也能隨意進出的地方。
“徐大志,你夠狠。”王明遠喃喃自語,又理了理身上那件已經有些褶皺的淺灰色西裝,深吸一口氣,挺直腰板朝門衛室走去。
門衛老張認得他,從前永明電子廠的副廠長,如今雖說永明廠被小麥電子合併了,但老張還是客氣地喊了聲“王副廠”。王明遠擺擺手,徑直往裡走,卻被老張攔了下來。
“王副廠,您有預約嗎?徐董今天……”
“預約?”王明遠冷笑一聲,“我見他還要預約?讓開!”
老張面露難色,卻也不敢阻攔這位曾經在合併前頗有些權勢的人物。王明遠趁機推開門,快步穿過前廳,直奔電梯間。他的皮鞋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響聲,引得前臺兩個年輕姑娘探頭張望,竊竊私語。
電梯緩緩上升,王明遠盯著跳動的樓層數字,腦海裡翻騰著這兩個月來的種種憋屈。永明電子廠併入小麥電子集團後,他這個曾經的副廠長,竟被安排到生產科當了個副科長,辦公室從二樓帶窗的獨立間,搬到了幾人一間的生產科。
“叮”一聲,五樓到了。
電梯門一開,王明遠徑直走向董事長辦公室。外間的秘書楊雲南正在整理檔案,抬頭看見他,立刻站起身,臉上掛起職業性的微笑:“王副科長,您怎麼上來了?徐董正在……”
“讓開。”王明遠看都不看她,伸手就要推裡間的門。
楊雲南急忙側身擋在門前:“王副科長,徐董真的在忙,要不您先坐會兒,我給您泡杯茶?”
“我說讓開!”王明遠的聲音陡然提高,“我找徐大志有急事!”
辦公室的門突然從裡面拉開了。
徐大志站在門口,一身深藍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還拿著一份檔案。他看了看王明遠,又看了看楊雲南,平靜地說:“小楊,你先去把上個月的財務報表整理一下,十分鐘後送過來。”
楊雲南會意地點點頭,快步離開了。
徐大志這才轉向王明遠,側身讓開:“進來吧。”
王明遠大步走進辦公室,環視著這間寬敞明亮的房間。落地窗外是廠區的全景,遠處是正在忙碌的各個車間。紅木辦公桌比他從前的桌子大了一倍不止,牆上掛著“天道酬勤”的書法作品,那是徐大志的親筆。
“坐。”徐大志自己先坐回了辦公椅,把手中的檔案放在一邊,“老王,有事?”
王明遠沒有坐,而是雙手撐在辦公桌上,身體前傾:“徐董,您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趙宏宇把我整成甚麼樣了,您就眼睜睜看著?”
徐大志往後靠了靠,雙手交叉放在腹部:“趙宏宇是你們分廠的廠長,人事安排自然有他的考慮。你現在的崗位,也是經過集團討論的。”
“討論?甚麼討論!”王明遠的聲音激動起來,“副科長?徐大志,當年你在永明廠跑營銷的時候,是誰接待你的?是誰幫你打通的關係?你現在做大了,翻臉不認人了是不是?”
徐大志的眼神冷了下來:“老王,說話注意分寸。”
“分寸?你現在跟我講分寸?”王明遠直起身,用手指著自己胸口,“當年你提著兩瓶酒、一條煙來永明廠求合作的時候,是誰讓你進的門?是誰在劉廠長面前給你說好話?現在倒好,過河拆橋,卸磨殺驢!你這叫忘恩負義!”
徐大志緩緩站起身,目光如刀:“王明遠,當年我去永明廠,你是接待了我,可你那是甚麼態度?鼻孔朝天,愛答不理,要不是老廠長看在熟人朋友的面子上,你連正眼都不會給我一個。現在倒成了你的功勞了?”
“你!”王明遠的臉漲得通紅。
“我甚麼?”徐大志繞過辦公桌,站到王明遠面前,“我告訴你,今天讓你進這個門,跟你說這幾句話,是看在過去的份上,給你留點面子。別給臉不要臉!”
王明遠被這話激得渾身發抖:“好啊,徐大志,你現在是翅膀硬了。我告訴你,你今天不給我個說法,我就不走了!我讓全總廠的人都來看看,他們的董事長是怎麼對待老朋友的!”
說著,他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擺出一副耍賴的架勢。
徐大志靜靜地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看透一切的冷漠。他走回辦公桌,按下內線電話:“小楊,叫保安上來。”
王明遠一愣:“你……你要幹甚麼?”
“幹甚麼?”徐大志掛了電話,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王明遠,你真當我是傻子?永明廠拖到最後一刻才同意合併,合併之後,分廠裝置‘意外’損壞三次,技術骨幹‘集體’生病請假,新生產線除錯遲遲不能完成——這些背後是誰在搞鬼,你真以為我不知道?”
王明遠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但嘴上仍強硬:“你少血口噴人!有證據嗎?”
“要證據?”徐大志直起身,“生產科的小李、老劉,都已經交代了。你讓他們在領料單上做手腳,拖延新生產線的配件供應。需要我把人叫來當面跟你對質嗎?”
王明遠的臉色瞬間白了。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兩個穿著保安制服的高大男子走了進來,身後跟著楊雲南。
“徐董。”保安隊長恭敬地點頭。
徐大志指了指王明遠:“請王副科長出去。注意,是‘請’出去。”
兩個保安一左一右走到沙發旁。王明遠猛地站起來:“你們敢碰我試試!徐大志,你夠狠!你會後悔的!”
保安沒有動粗,只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王明遠知道再鬧下去只會更難看,狠狠地瞪了徐大志一眼,整了整西裝,昂著頭向外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回頭丟下一句:“咱們走著瞧!”
徐大志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被保安“護送”進電梯。
五分鐘後,楊雲南回到辦公室,輕聲彙報:“徐董,王明遠已經被送到廠門外了。他站在門口罵了幾句,現在走了。”
徐大志站在窗前,望著樓下那個逐漸變小的灰色身影,緩緩說道:“通知永明分廠人事部,王明遠的檔案暫時凍結,沒有我的簽字,不允許任何調動。另外,給趙宏宇打個電話,讓他加強分廠的管理,特別是倉庫和採購部門。”
“是。”楊雲南記錄著,猶豫了一下,又問,“徐董,如果王明遠再去分廠鬧事……”
“報警。”徐大志轉過身,眼神堅定,“如果再來無理取鬧,就讓他在警局好好反省幾天。順便告訴他,要是再敢搞小動作,他那份調離檔案就永遠別想拿到了。既然他先做了賊,就別怪我防賊防得緊。”
楊雲南會意地點點頭,退出了辦公室。
徐大志重新坐回辦公椅,揉了揉眉心。五月的雨還在下,窗外一片迷濛。他想起一年多前,自己還是個小公司時第一次去永明電子廠的情景。那時的王明遠確實如他所說,鼻孔朝天,把他晾在會議室等了整整一個下午。
時過境遷啊。徐大志輕輕嘆了口氣,拿起那份被王明遠打斷前正在看的檔案——是新生產線的進度報告。趙宏宇在報告裡提到,有幾個關鍵技術崗位的員工最近提出了離職,原因不明。
徐大志的眼神銳利起來。他拿起電話,撥通了趙宏宇的號碼。
“老趙,新生產線那邊的人事情況,你再詳細查查。特別是提出離職的那幾個人,和王明遠有沒有私下接觸……對,要小心處理,不要打草驚蛇。”
結束通話電話後,徐大志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雨漸漸小了,廠區裡開始有員工打著傘穿梭在各個廠房之間。
永明廠的合併,本來應該是小麥電子集團擴張的重要一步,現在看來,消化這個“吞併”來的分廠,遠比重組技術、整合裝置要複雜得多。人心啊,永遠是最難計算的變數。
不過,徐大志的嘴角微微上揚。他甚麼風浪沒見過?王明遠這樣的人,不過是前進路上的一塊小石子罷了。踢開便是。
只是,他隱隱有種感覺,這件事恐怕不會這麼簡單就結束。王明遠離開時那個怨毒的眼神,像是在預示著甚麼。
窗外,一隻麻雀落在窗臺上,抖了抖被雨淋溼的羽毛,又撲稜稜飛走了。五月的天氣,說變就變,剛才還細雨綿綿,此刻竟有一縷陽光穿透雲層,照在溼漉漉的廠區道路上,泛起一片金黃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