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天氣已經有些燥熱,陽光透過百葉窗在董事長辦公室的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
趙雲強坐在紅木辦公桌前,手心微微出汗,他把手往褲縫上蹭了蹭,等著徐大志開口。
“喝茶。”徐大志抬了抬下巴,自己先在那張真皮老闆椅上坐下了。
趙雲強半個屁股挨著椅子邊緣,腰桿挺得筆直。這架勢,讓他想起小時候被班主任叫到辦公室訓話的場景。
“新生產線安裝除錯到了最關鍵的時候,你知道吧?”徐大志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那節奏不緊不慢,卻讓趙雲強的心跟著一跳一跳的。
“知道知道,”趙雲強連忙點頭,“我們車間全力配合,不敢有絲毫鬆懈。”他說話時感覺喉嚨發緊,趕緊嚥了口唾沫。
“光配合不夠。”徐大志停下敲桌子的動作,身體微微前傾,“原定的安裝除錯負責人,家裡突然出了急事,臨時請假回去了。”
趙雲強的心猛地一跳。這事他昨天就聽說了,還在心裡琢磨過誰會接這個位置,沒想到……
“這個擔子,現在需要有人立刻頂上去。”徐大志的目光落在趙雲強臉上,像是要把他看穿似的。
來了!趙雲強感覺血液一下子衝上了頭頂,耳朵裡嗡嗡作響。他強忍著激動,指甲悄悄掐進掌心,用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
“徐董,您的意思是……”他故意把尾音拖長,裝作不太確定的樣子,心裡卻已經樂開了花。這真是瞌睡遇到了枕頭——正是時候!
徐大志盯著他看了兩秒鐘,那眼神深不見底:“經過集團研究,決定由你,暫時接任新產品線安裝除錯的總負責人。”
儘管已經猜到了七八分,但親耳聽到這句話,趙雲強還是感覺一陣眩暈。他“噌”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有!徐董!”他的聲音大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連忙調整音量,“感謝集團和您的信任!我趙雲強向您保證,一定排除萬難,按時、保質完成安裝除錯任務,絕不辜負您的期望!”
說這話時,他的臉頰發燙,腦海裡已經浮現出自己站在嶄新的生產線前,接受眾人掌聲的場景。到時候,別說車間主任了,就是副廠長的位置,說不定也能爭一爭……
徐大志對他這激動的反應似乎並不意外,只是微微頷首:“好,要的就是你這句話。”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推到桌子對面,“具體的工作要求和時間節點,濮廠長那裡有詳細方案,你直接去找他對接。”
趙雲強雙手接過檔案,像捧著聖旨一樣小心翼翼。
“記住,老趙,”徐大志的目光變得深邃,“這是關鍵時期,廠子裡所有的資源都會向新生產線傾斜,但也會遇到很多意想不到的困難。你既然接了這個擔子,就要負起全責。”他頓了頓,加重語氣,“我只看結果。”
“我明白!徐董您放心,保證完成任務!”趙雲強再次立下軍令狀,聲音洪亮得能震碎玻璃。
“去吧,抓緊時間。”徐大志揮了揮手,重新拿起桌上的檔案,不再看他。
趙雲強強壓著內心的澎湃,恭敬地退出了董事長辦公室。門一關上,他整個人就像充了氣的皮球,差點要飄起來。他做了個握拳的動作,又趕緊鬆開,左右張望了一下,確認走廊沒人看見他這副模樣。
太好了!真是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蔡部長果然沒有騙他,這真是天大的好事!
他腳步輕快地朝著廠長濮真豪的辦公室走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此刻的他,渾身充滿了幹勁,只覺得前途一片光明,之前的種種擔憂和忐忑,早已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經過行政部時,他特意放慢腳步,整理了一下衣領。幾個文員正在辦公室前忙碌,看見他過來,都停下手中的活兒打招呼。
“趙主任好。”
“趙主任這是要去哪兒啊,這麼高興?”
趙雲強故作深沉地擺擺手:“有點事找濮廠長。”心裡卻美滋滋的,這些人肯定還不知道他升任總負責人的訊息,等正式檔案下來,看他們是甚麼表情。
他甚至在腦子裡已經開始琢磨,晚上是不是就該先約蔡部長吃個飯,好好表示一下感謝。上次在酒桌上,蔡部長拍著他的肩膀說“小趙啊,有機會我肯定推薦你”,沒想到這麼快就兌現了。
走到濮真豪辦公室門口,趙雲強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請進。”裡面傳來濮真豪低沉的聲音。
推門進去,濮真豪正坐在辦公桌後看檔案,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見是趙雲強,他摘掉眼鏡,揉了揉眉心。
“濮廠長,”趙雲強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徐董讓我來找您對接新生產線的工作。”
濮真豪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這麼快就談完了?”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吧。”
趙雲強依言坐下,把徐大志給的檔案放在桌上:“徐董說您這裡有詳細方案。”
“嗯。”濮真豪從抽屜裡拿出一沓更厚的檔案,“這是全部的安裝除錯計劃,包括裝置清單、進度表、人員分配……”
他一邊說一邊翻著檔案,趙雲強湊過去看,越看心裡越沒底。這計劃密密麻麻的,光是裝置清單就有二十多頁,進度表更是精確到了小時。
“原本負責這個專案的劉工,他父親突發腦溢血,昨晚連夜回老家了。”濮真豪嘆了口氣,“這一走,最少也得半個月。”
趙雲強點點頭,心裡卻暗自慶幸。要不是這個意外,這麼好的機會也輪不到他。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濮真豪指著進度表上用紅筆圈出來的部分,“德國來的那批精密儀器明天就到港了,清關大概需要兩天,之後就要立即安裝除錯。可負責這塊的王工,上週辭職了,新招的人下個月才能上崗。”
趙雲強心裡“咯噔”一下。王工是廠裡唯一一個精通德文和精密儀器的,他這一走,簡直是釜底抽薪。
“那……現在有備用方案嗎?”他試探著問。
濮真豪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有就不會這麼著急了。”他頓了頓,“不過劉工走之前,已經把大部分技術資料翻譯整理好了,就在這個資料夾裡。”
他把一個檔案袋推到趙雲強面前:“你現在是總負責人,這個問題就交給你解決了。實在不行,就找外包,但費用不能超過預算的百分之十。”
趙雲強接過資料袋,感覺它沉甸甸的,像塊燙手的山芋。
“另外,”濮真豪又補充道,“生產線的主體裝置下週就要開始安裝了,但供電線路改造還沒完成。供電局那邊,本來約好明天來人的,剛接到通知說要推遲三天。”
“為甚麼?”趙雲強脫口而出。
“說是主管這個片區的副局長換了人,所有工作都要重新安排。”濮真豪無奈地攤手,“你想想辦法,看能不能找找關係,催一催。”
趙雲強感覺頭皮發麻。市供電局那邊他一個人都不認識,上哪找關係去?
“還有,”濮真豪繼續翻著檔案,“原材料供應商那邊也出了問題……”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濮真豪一條一條地列舉著專案面臨的困難,趙雲強聽著聽著,後背就開始冒冷汗。他原本以為這是個香餑餑,現在才發現是個燙手山芋。這些問題一個比一個棘手,難怪徐大志說“會遇到很多意想不到的困難”。
從濮真豪辦公室出來時,趙雲強感覺雙腿發軟。他靠在走廊的牆上,深吸了幾口氣。五月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他臉上,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BB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他掏出來一看,是蔡部長打來的。
“小趙啊,恭喜恭喜!晚上一起吃個飯,慶祝一下?”
趙雲強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卻發不出聲音。他望著窗外廠區的景象,那些熟悉的廠房、管道、儲罐,此刻看起來都變得陌生而複雜。
而此刻,在董事長辦公室裡,徐大志站在窗前,正好能看到趙雲強失魂落魄地走在廠區大道上的身影。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吹開浮在水面的茶葉。
“年輕人,是該歷練歷練。”他喃喃自語,嘴角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窗外,五月的風吹過廠區,捲起幾片落葉,在空中打著旋兒。遠處的雲層漸漸聚攏,似乎預示著一場風雨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