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通集團公司的招牌在夕陽底下泛著油膩的光,徐大志從二樓窗戶望出去,樓下街角那幾個探頭探腦的混混,連著好幾天了,跟牛皮癬似的,甩都甩不掉。
“媽的,高富貴和劉永盛那兩個老小子,屬狗皮膏藥的——沾上就甩不脫了。”他低聲罵了一句,回身坐到寬大的辦公桌後,把手裡關於那一百畝地的檔案拍得啪啪響。
這事兒,他算是甩手掌櫃當得徹底。鍾麗瑩那邊一攤子,他眼皮都沒眨,全塞給了徐鈞灝去折騰。是成是塌,就看徐鈞灝的本事了。他徐大志這幾天的火線,得集中在市裡那些頭頭腦腦身上。
土地要立項,手續要審批,哪一炷香燒不到位都不行。
“阿強!曹達!”他朝門外喊了一嗓子。
門應聲而開,先進來的是精悍的蔣偉,寸頭,眼神跟刀子似的,掃一眼窗外,身子就下意識地擋在了徐大志和窗戶之間。後面跟著略顯富態的曹達,臉上總堆著生意人的笑。
“老闆,車備好了。”蔣偉言簡意賅。
“今天先去規劃那邊探探路,”徐大志站起身,抻了抻西裝下襬,“晚上約了張主任吃飯,地方訂好了沒?”
“訂好了,老地方,翠軒閣。”曹達趕緊接話。
一行人下樓,那輛新提的黑色皇冠靜靜等著。阿強拉開車門,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街角,那幾個混混立刻縮回了腦袋。車子平穩匯入車流,徐大志閉目養神,腦子裡過的卻是南都市周戎副市長和興州市袁副書記給牽的那幾條線。這關係網層層疊疊,用好了是通天梯,用不好就是絆馬索。
到了規劃部門,果然,領導客氣是客氣,但話裡話外總繞著圈子,不往正題上靠。徐大志也不急,笑眯眯地遞煙,說著場面話,心裡明鏡似的,高富貴和劉永盛肯定提前打過“招呼”了。
從辦公樓出來,天色已經擦黑。徐大志揉了揉笑僵的臉,“給曹娟打個電話,晚上吃飯,讓她也過來。涉及到稅務方面的問題,她比我們在行。”
曹達應聲去打電話。阿偉把車開過來,阿強不知何時已經坐在了副駕上,這位言語不多的漢子是徐大志的另一張底牌,有他在,徐大志心裡踏實大半。
曹娟來得很快。一段時間歷練下來,當初那個還有些怯生生的小姑娘,如今一身得體的職業套裝,妝容精緻,眼神裡透著幹練和自信。她落落大方地跟各位打招呼,坐到徐大志身邊,低聲彙報起近期公司稅務上的一些關節。
徐大志聽著,不時點點頭,心裡有些感慨。這姑娘,做事一板一眼,釘是釘鉚是鉚,比曹達那老實巴交的性子更讓人放心。前世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男女緣分算是過去了,如今他是真把曹娟當親妹子看待。看著她能獨當一面,徐大志心裡是說不出的欣慰。
翠軒閣的包間裡,氣氛熱烈。
張主任是個面色紅潤的中年人,幾杯茅臺下肚,話匣子就開啟了。徐大志使了個眼色,曹娟立刻端起酒杯,笑語盈盈地敬了過去,幾句話就把稅務政策和專案前景結合得天衣無縫,既捧了對方,又把己方的訴求點了出來。
“徐老闆,你手下真是藏龍臥虎啊!”張主任指著曹娟,對徐大志笑道,“這小曹同志,不簡單,比我們單位那些老油條還門兒清!”
“張主任您過獎了,我就是跟著我們徐董多學了點。”曹娟謙虛地笑著,又給對方斟滿了酒。
徐大志趁熱打鐵,把專案前景和那塊地的重要性又強調了一遍。張主任眯著眼,手指敲著桌面,“徐董啊,不是我不幫忙。你們這專案,好是好,就是……有些人,打了招呼啊。”他壓低了聲音,“地頭蛇,難纏得很。”
徐大志心裡冷笑,面上卻一副感激的模樣:“明白,明白!全靠張主任您多關照。我們這是正經投資,合法經營,總不能因為幾條地頭蛇,就耽誤了市裡的發展大計不是?”
“那是,那是!”張主任哈哈一笑,拍了拍徐大志的肩膀,“放心,該走的流程,我們一定儘快走!”
這頓飯,吃得算是賓主盡歡。送走了張主任,徐大志站在酒店門口,夜風一吹,酒意上了頭。阿強和蔣偉一左一右護著他,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哥,沒事吧?”曹娟遞過來一瓶礦泉水,關切地問。
“沒事,”徐大志擺擺手,看著霓虹閃爍的廣深夜景,長長吐出一口酒氣,“這廣深城,機會是多,可牛鬼蛇神也不少。”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絲狠勁,“不過,咱這過江龍,還偏就要在這潭水裡,攪他個天翻地覆!”
接下來的幾天,徐大志就帶著這小團隊,像趕場子一樣,奔波於各個部門之間。有南都、興州那邊領導的金字招牌開路,加上曹娟在財務稅務上的專業輔助,以及阿強、蔣偉無形中形成的安全屏障,進展雖然偶有阻滯,但總體還算順利。
那塊一百畝土地的轉讓手續,磕磕絆絆,總算在一天下午,蓋上了最後一個紅章。
訊息傳得飛快。
當晚,高富貴那裝修得金碧輝煌的別墅裡,就傳來了摔杯子的聲音。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高富貴肥碩的身體氣得發抖,指著面前垂頭喪氣的幾個手下,“連個人都盯不住?讓你們給他製造點麻煩,這麼點小事都辦不好!”
一個手下苦著臉:“高爺,不是我們不盡力啊!那徐大志身邊,總跟著那個蔣偉,還有那個阿強,眼神跟狼似的,我們的人稍微靠近點,就被他們盯得發毛,根本沒法下手啊!”
另一個也幫腔:“是啊,劉爺。而且……而且警局那個葉大山副局長,好像跟他們有點關係。咱們現在家大業大的,真要動了手,恐怕……”
坐在沙發另一側的劉永盛,比起高富貴的暴怒,顯得陰沉許多。他慢悠悠地吐著菸圈:“老高,發火有甚麼用。咱們現在,確實不是當年光腳不怕穿鞋的時候了。”
他眯起眼睛,看著繚繞的煙霧:“這徐大志,不簡單。上面有人給他說話,下面辦事也利索,身邊還有硬茬子護著。明著來,咱們佔不到便宜。”
“那怎麼辦?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他把肉叼走?”高富貴不甘心地低吼。
“哼,”劉永盛冷笑一聲,“強龍不壓地頭蛇?那得看是甚麼龍。他這過江龍,鱗片硬,爪子利,咱們得換個法子。硬碰硬不行,那就來軟的,讓他這專案,就算拿到了地,也開展得不痛快!我就不信,他徐大志能一直這麼順風順水!”
他捻滅了菸頭,眼神裡閃過一絲狠毒:“找幾個機靈點的,別整天在街角晃悠,那太蠢了。去打聽打聽,他下一步要幹甚麼,那個音像公司,不是還有個女歌手要捧麼?從那邊下手,說不定更容易……”
而此時,徐大志正站在銘洲音像公司的錄音棚外,隔著玻璃看著裡面正在試唱的鐘麗瑩。徐鈞灝在一旁跟製作人低聲交流著。
手續辦妥的喜悅還沒持續多久,一種新的壓力又襲上心頭。地是拿到了,可怎麼開發,後續資金從哪裡來,讓誰管理這一攤事,這又是一座大山。高富貴和劉永盛那兩個老狐狸,絕不會善罷甘休,後面肯定還有陰招等著他。
他揉了揉眉心,感覺這廣深城的天,看著晴朗,實則暗流洶湧。這才剛起步,往後的日子,怕是梁山泊的軍師——無(吳)用,這話都得反著聽了,沒點真本事,還真在這地界混不開。
他看著錄音棚裡鍾麗瑩投入的側臉,又看了看身邊忙碌的徐鈞灝、沉穩的阿強、精幹的曹娟……心裡稍稍安定。還好,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廣深城這盤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