銘洲音像公司的排練室裡,幾個新招來的小姑娘正咿咿呀呀地練著嗓子,聲音青澀,像沒熟透的果子。
徐大志揹著手,在門口聽了一會兒,沒進去。他轉身,對著身後一眾跟班,言簡意賅地揮了揮手:“行了,都散了吧,該幹嘛幹嘛去。”
眾人如蒙大赦,瞬間作鳥獸散。只有徐鈞灝心裡咯噔一下,知道戲肉來了。果然,徐大志朝他招了招手,臉上沒甚麼表情:“老徐啊,來,到你辦公室坐坐。”
徐鈞灝心裡七上八下的,臉上卻堆滿了恭敬的笑,半彎著腰,把人請進了自己那間不算寬敞的辦公室,又忙不迭地去沏茶。他心裡直打鼓,老闆這是唱的哪一齣?單獨召見,準沒小事。
徐大志慢悠悠地在沙發上坐下,接過茶杯,吹了吹浮沫,卻不急著喝。他抬眼打量了一下這間辦公室,目光掃過牆上貼著的歌手海報,角落堆著的錄音帶樣品,最後才落到徐鈞灝那張略顯緊張的臉上。
“老徐,”徐大志終於開了金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我打算,入股阿東那個藍調酒吧。”
徐鈞灝一愣,阿東那邊的酒吧,不大不小的酒吧,生意嘛,也就那樣。老闆怎麼突然對那小酒吧感興趣了?
沒等他想明白,徐大志接下來的話更像是一顆炸雷:“不光入股,我準備把那整棟樓都買下來。”
“買……買樓?”徐鈞灝差點咬到舌頭。
“嗯。”徐大志點點頭,神色不變,“你把現在這棟租的辦公大樓退掉。以後,咱們銘洲音像,就搬到酒吧那棟樓裡去。”
徐鈞灝腦子裡嗡嗡的,音像公司搬去跟酒吧做鄰居?這……這簡直是張飛穿針——大眼瞪小眼,完全不搭嘎啊!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家那些嬌滴滴的歌手、演員,跟酒吧裡那些喝得五迷三道的酒客擠在一起的混亂場面。
“老闆,”他斟酌著用詞,小心翼翼地說,“酒吧那地方,是不是太噪雜了點?社會上……亂七八糟的人太多了,姑娘們往那兒一放,我怕……”
“怕甚麼?”徐大志打斷他,嘴角似乎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改成會員制。門票給我往高了定,非請勿入。以後,咱們電子廠出來的電子產品,還有酒業公司那邊出去的瓶裝酒,包裝上都印個獨特的識別碼。顧客憑碼抽獎,獎品就是這酒吧的入場門票。”
徐大志頓了頓,看著徐鈞灝漸漸睜大的眼睛,繼續往下說:“這樣一來,能進來的,要麼是有點家底講究格調的,要麼是咱們自家產品的忠實使用者。再把安保提上去,私密性做好點。這不就是個專門給音樂圈人士,或者有點文藝腔調的體面人準備的雅集場所嗎?還亂七八糟?我看純粹得很!”
徐鈞灝聽著聽著,心裡的迷霧一下子被撥開了!高啊,實在是高!老闆這哪裡是瞎折騰,這分明是一盤大棋!把音像公司和酒吧綁在一起,自家的歌手演員輪流去駐唱演出,既是鍛鍊,又能賺外快,還解決了她們閒著容易生事的問題。更重要的是,這酒吧成了連線他名下各大產業的紐帶,用高階體驗反哺產品銷售,相互促進,形成一個閉環!
妙!太妙了!徐鈞灝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剛才那點擔憂瞬間煙消雲散,只剩下佩服:“老闆,您這招真是絕了!我明白了,徹底明白了!”
徐大志對他的反應很滿意,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放下茶杯時,他的語氣稍微嚴肅了些:“還有件事,關於鍾麗瑩的。”
徐鈞灝心裡那根剛放鬆的弦,立刻又繃緊了。看起來鍾麗瑩是徐大志的情侶沒跑了,人靚聲甜,她和老闆徐大志看起來是關係匪淺了。這可是位活祖宗啊!
“她不是一直想拍戲嗎?”徐大志說,“有合適的本子,可以接。但是,規矩要立好。給她配兩個靠譜的女助理,寸步不離那種。戲裡,不接吻戲,摟摟抱抱的鏡頭也儘量借位。戲外,減少和不必要的男演員私下接觸。這些,你親自去安排,落實好。”
“是是是,一定安排好。”徐鈞灝連連點頭,心裡卻叫苦不迭,這標準定得,簡直比保護大熊貓還嚴格。
徐大志接下來的話,更是讓他頭皮一麻:“唱歌這行,終究是吃青春飯。我慢慢打算讓她脫離專業歌手的身份,多接觸音像公司的管理事務。以後……就往幕後發展,做個老闆娘吧。”
幕後老闆娘!這幾個字像千斤重擔,哐噹一聲砸在了徐鈞灝肩膀上。他頓時覺得手裡的茶杯都重了幾分。管理普通歌手演員,他還能拿出經理的派頭,可這位是未來的老闆娘啊!管輕了,她蹬鼻子上臉,無法無天;管重了,萬一哪天枕頭風一吹,自己豈不是吃不了兜著走?這哪裡是藝人,這分明是請了尊菩薩回來,還得早晚三炷香供著!
徐鈞灝額角有點冒汗,也顧不得擦,身體往前傾了傾,語氣裡帶上了十二分的為難和懇切:“徐董,您這……這可是給我出了個大難題啊。鍾小姐這尊菩薩,我這小廟該怎麼安置才好?捧在手心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輕重實在難拿。還請徐董您明示,給我指條明路,我到底該怎麼安排鍾小姐,才算妥當?”
他眼巴巴地望著徐大志,心裡如同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這活兒接得好,是本分;接不好,那可就是滾油鍋裡撈錢——燙手又危險啊!
徐大志看著徐鈞灝那副如臨大敵、抓耳撓腮的模樣,倒是笑了。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和偶爾駛過的老式汽車,慢悠悠地說:“老徐啊,看事情,不能只看眼前這一畝三分地。你覺得這是麻煩,我看來,這說不定……還是個機會。”
他轉過身,目光深沉:“具體怎麼把握這個度,就是你徐總需要琢磨的事情了。總之,原則就一個,讓她有事做,覺得充實,有奔頭,但又不能太累,不能受委屈。明白嗎?”
徐鈞灝心裡苦笑,這原則聽起來簡單,做起來可比登天還難!但他臉上不敢有絲毫表露,只能硬著頭皮應承下來:“明白了,徐董,我一定……盡力辦好。”
“嗯,”徐大志點點頭,似乎想起了甚麼,又道,“酒吧那邊改建、過戶的手續,你跟進一下。還有,通知阿東,讓他下午來見我。”
“好的,我馬上去辦。”
徐大志沒再說甚麼,拍了拍他的肩膀,邁步走出了辦公室。
徐鈞灝一個人留在辦公室裡,長長地吁了口氣,感覺後背的襯衫都有些汗溼了。他走到窗邊,看著徐大志坐進那輛黑色的轎車離開,心裡五味雜陳。
老闆的野心,他今天算是管中窺豹,可見一斑了。這盤棋越下越大,牽扯進來的資源和人事也越來越複雜。音像公司、酒吧、電子廠、酒業公司……未來還會有甚麼?而自己,在這個不斷擴張的版圖裡,又該如何自處?
尤其是鍾麗瑩這步棋,簡直是走在鋼絲繩上。他揉了揉太陽穴,開始在心裡盤算,公司最近有甚麼輕鬆體面、又能接觸到管理事務的活兒,可以“恰好”安排給那位鍾大小姐呢?既不能讓她覺得被安排,又不能讓她真插手具體業務惹出亂子……
正頭疼間,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叮鈴鈴”地響了起來,嚇了他一跳。他走過去拿起聽筒,裡面傳來一個嬌滴滴又帶著幾分不滿的女聲:
“徐總嗎?我是鍾麗瑩啊。我聽說公司最近有幾個不錯的電影主題曲在找歌手?我覺得那首《月滿西樓》挺適合我的,你幫我安排一下試音唄?”
徐鈞灝拿著聽筒,嘴角抽搐了一下。得,說曹操,曹操就到。這位未來老闆娘,看來也不是個省油的燈,這就開始主動要資源了。他清了清嗓子,臉上瞬間切換成熱情而又不失分寸的職業笑容:
“是麗瑩啊!哎呀,你這訊息可真靈通!這事啊,咱們得好好規劃一下,你看你最近訓練也挺辛苦的……”
窗外,廣深城的陽光正好,照在銘洲音像公司的牌匾上,也照在徐鈞灝那張寫滿“難辦”二字臉上。這1989年的春天,對於徐鈞灝來說,註定了不會太平靜。新的舞臺已經搭好,鑼鼓傢伙也已備齊,只是這戲臺之上,誰才是真正的主角,誰又能在老闆徐大志的這盤大棋裡站穩腳跟,一切都還是未知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