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州鏡湖酒業總廠的大院裡,幾棵老槐樹剛冒出嫩芽,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得瑟瑟發抖。
“趙科長,您看這都快中午了,不如去辦公室坐坐,喝口茶?”徐大志臉上堆著笑,伸手就要去拉質檢局趙科長的胳膊。
趙強軍把手一甩,那張國字臉冷得像塊鐵板:“徐總,不必了。我們就在這等檢測結果。”
這話像記耳光,啪地甩在徐大志臉上。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手懸在半空,收回來不是,伸出去也不是。
站在旁邊的陸軍廠長急得直搓手,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在初春的陽光下閃著光。他心裡明白,趙科長這是故意給他們難堪呢。
徐大志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扭頭朝周武使了個眼色。周武心領神會,快步走過來。徐大志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去,把南都第二酒廠那個銷售科長給我盯緊了,別讓他溜了。”
周武點點頭,轉身就走,那步子快得帶風。
徐大志這才轉過頭來,對趙科長勉強笑了笑:“既然趙科長公務繁忙,那我就不打擾了。”說完,他朝陸軍一招手,“走,回會議室。”
這一轉身,徐大志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寒霜。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七八個廠領導正襟危坐,誰都不敢先開口。
徐大志最後一個進來,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他走到會議桌頂端,卻沒坐下,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每個人的臉。
“趙政!”徐大志突然吼道,“你這個保安科長是幹甚麼吃的?總廠是菜市場嗎?甚麼阿貓阿狗都能進來?”
保安科長趙政嚇得一哆嗦,手裡的鋼筆掉在桌上,濺出幾滴墨水。
“徐、徐董,我......”
“你甚麼你?”徐大志根本不給他解釋的機會,“還有陸軍、錢愛民,你們倆給我解釋解釋,車間裡要是沒有內奸,怎麼會生產出酒精度超標的產品?還有,這批酒放在二號倉庫,外人怎麼會知道?”
陸軍和錢愛民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就在這時,周武推門進來,快步走到徐大志身邊,俯身耳語:“徐董,人都安排好了,那小子插翅難飛。”
徐大志微微點頭,臉上的肌肉鬆弛了些。他直起身,從褲兜裡掏出一個磚頭似的大哥大,嘟嘟嘟按了幾個號碼。
“錢隊長嗎?我,徐大志。”他對著話筒大聲說道,“麻煩你帶人來一趟鏡湖酒業集團總廠這邊,我在這邊,對,就是現在。有人在我們廠裡搞鬼,給我們帶來了巨大經濟損失和名譽損失,你得幫我好好查查。”
掛了電話,徐大志環視一圈,語氣緩和了些,但依然透著威嚴:“等經偵隊的錢隊長來了,我就把南都第二酒廠那個銷售科長交給他。我倒要看看,這幫人在我們廠裡搞了甚麼名堂!”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查出來的那批問題酒,等解封后全部回酒窖重新處理。咱們鏡湖酒業的招牌,不能砸在以次充好上!從今天起,嚴把質量關,誰要是敢糊弄,別怪我徐大志不講情面!”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只有徐大志的聲音在迴盪。
“另外,今天的事,誰也不準往外傳。各車間、各部門領導,立刻傳達下去,要是讓我聽到半點風聲,”徐大志冷哼一聲,“就別在鏡湖酒廠幹了!”
他接著佈置:“從今天起,外廠人員一律不得進入生產區。工作期間工人不得會客,特殊情況必須有管理人員在場陪同,瞭解談話內容,咱們得把規矩立起來!”
一番佈置下來,在座的人都鬆了口氣——終於能離開這個讓人窒息的地方了。眾人連忙起身,各回各的崗位佈置任務去了。
徐大志朝周武招招手:“走,陪我去趟質檢局。”
周武趕緊跟上。這位三十不到的年輕人是徐大志一手提拔起來的,辦事利索,腦子活絡,深得徐大志信任,現在是鏡湖酒業集團總廠的廠長助理,當時是接了鄒英的班。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會議室,下樓到了停車場,周武快走幾步,拉開一輛黑色大奔的車門。
“徐董,咱們這是要去見徐局長?”周武一邊發動汽車,一邊問道。
徐大志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趙強軍不給我面子,我只能去找能管得住他的人了。徐雲華局長是我老熟人,去年在城東鄉當鄉長時,我們沒少打交道。”
周武笑道:“這叫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徐大志睜開眼睛,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若有所思:“南都第二酒廠這次是有備而來啊。先是買通內應,生產問題產品,再舉報給質檢局,想一舉搞垮我們鏡湖酒業集團啊。”
“徐董,您覺得內奸會是誰?”周武小心翼翼地問。
徐大志搖搖頭:“現在說這個為時過早。不過,”他頓了頓,“能在車間裡動手腳,還能知道二號倉庫情況的,絕不是普通工人。”
大奔在興州城的街道上穿行。三月的興州,街道兩旁的梧桐樹剛剛吐綠,騎腳踏車的人們穿著厚厚的外套,叮鈴鈴的車鈴聲此起彼伏。
路過興州百貨大樓時,徐大志忽然開口:“靠邊停一下。”
蔣偉依言停車,疑惑地看著徐大志。
“我去買兩條煙。”徐大志推門下車,“徐局長愛抽紅塔山。”
周武心裡明白,這是徐大志的處事之道——求人辦事,總不能空著手去。
十分鐘後,徐大志拎著兩條紅塔山回到車上,臉色比剛才輕鬆了許多。
“徐董,您和徐局長交情不淺吧?”周武試探著問。
徐大志笑了笑:“當年他在城東鄉當鄉長,我沒少打交道。”
“那這次他應該會幫忙吧?”
“難說。”徐大志嘆了口氣,“官場上的事,瞬息萬變。”
車子很快到了質檢局門口。周武剛要下車,徐大志攔住他:“你在車上等著,我一個人上去。”
看著徐大志拎著那兩條紅塔山走進質檢局大樓的背影,周武不禁感慨:平日裡在廠裡說一不二的徐董,到了這裡也不得不低頭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周武在車裡坐立不安。他搖下車窗,點了一支菸,目光始終沒離開質檢局辦公大樓。
就在這時,一輛摩托車呼嘯而至,停在了大奔旁邊。騎手摘下頭盔,周武愣住了——是廠裡銷售科的小李。
“周助,可找到您了!”小李氣喘吁吁地說,“南都第二酒廠那個銷售科長,剛才想從後門溜走,被我們的人攔住了。現在人在保安科,錢隊長的人也到了。”
周武心中一緊:“他交代了甚麼嗎?”
“嘴硬得很,甚麼也不肯說。不過......”小李壓低聲音,“我們在他的包裡發現了這個。”
小李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周武。周武開啟一看,裡面是一沓照片——全是廠裡幾個領導和那個銷售科長在一起吃飯的場景。其中一張,赫然是副廠長錢愛民和那人勾肩搭背,笑得燦爛。
周武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他抬頭望向質檢局大樓,徐大志還沒有出來。
“你馬上回去,告訴錢隊長,務必問出實情。”周武把照片塞回信封,“我在這等徐董,等會還要上去有事。”
小李點點頭,戴上頭盔,摩托車發出一陣轟鳴,很快消失在街角。
周武重新坐回車裡,心情複雜。如果錢愛民真是內奸,那問題就嚴重了。他是廠裡的老資格,掌握著不少核心秘密。
又過了約莫半小時,徐大志終於從質檢局大樓裡走了出來。周武趕緊下車,為他拉開車門。
“徐董,怎麼樣?”周武急切地問。
徐大志臉上看不出喜怒:“徐局長答應重新考慮,但要等完整的檢測報告出來。”
車子啟動,緩緩駛離質檢局。周武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個信封拿了出來。
“徐董,剛才銷售科小李送來這個。”
徐大志接過信封,抽出照片一張張看著,臉色越來越陰沉。當看到錢愛民和那個銷售科長的合影時,他的手指微微顫抖。
“回廠。”徐大志只說了兩個字。
大奔在興州城的街道上加速行駛,車內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周武幾次想開口,但看到徐大志鐵青的臉色,又把話嚥了回去。
就在車子即將到達酒廠大門時,徐大志突然開口:“先去保安科。”
蔣偉會意,方向盤一轉,車子駛向了廠區後方的保安科小樓。
小樓前停著兩輛警車,經偵隊的人已經到了。徐大志推門下車,大步流星地走向保安科,周武和蔣偉緊隨其後。
推開保安科的門,裡面的情景讓三人都愣住了——錢愛民居然也在,正和經偵隊的錢隊長談笑風生。而那個南都第二酒廠的銷售科長,則垂頭喪氣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徐董,您回來了。”錢愛民笑著迎上來,“我正和錢隊長說這個誤會呢。”
徐大志冷冷地看著他,又瞥了一眼角落裡的那個銷售科長,手裡的信封捏得咯吱作響。
“誤會?”徐大志冷哼一聲,“錢副廠長,那你來解釋解釋,這些照片是怎麼回事?”
他把信封摔在桌上,照片散落一地。錢愛民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