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的階梯教室裡,經濟學教授正講得唾沫橫飛,窗外的梧桐樹才剛冒出嫩芽。
徐大志坐在最後一排,課本下壓著份《興州日報》。報紙頭版刊登著“小麥電子集團產品遠銷海外”的報道,還配了他前天在鏡湖酒業新品釋出會上的照片。照片上的他西裝革履,與此刻這個穿著褪色牛仔褲、混在大學生中的形象判若兩人。
“嗡嗡——”
手機在褲兜裡震動起來。徐大志皺了皺眉,本想置之不理,可掏出來一瞧,螢幕上顯示的竟是王生貴區長辦公室的號碼。
他心頭一跳。王區長這時候來電,莫非是那件事有訊息了?
講臺上,教授正講到關鍵處,粉筆在黑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徐大志貓著腰,悄悄從後門溜了出去。教室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教授的講課聲。
“徐大志!”
他剛踏出教室,一個清脆的女聲就在走廊裡響了起來。這聲音太熟悉了,徐大志後背一僵,慢慢轉過身。
姚小霞抱著教案站在不遠處,鏡片後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她是輔導員,比徐大志大不了幾歲,可訓起人來毫不含糊。
“不是,徐大志你這是要幹啥去?”姚小霞走近幾步,目光落在他還沒來得及收起的手機上,“業務這麼繁忙啊?上課時間接電話?”
徐大志尷尬地把手機塞回褲兜,“姚老師,我...我回個電話去。”
“行啊,去吧……”姚小霞揮揮手,語氣卻突然一轉,“去吧,回頭直接給我打一份休學報告上來,或者說是寫份退學報告上來。”
徐大志心裡咯噔一下,這姚老師今天是鐵了心要跟他過不去了。
“姚老師,我......”
“對了,我忘了,好像也不用這麼麻煩,”姚小霞推了推眼鏡,語氣不緊不慢,“正好你大一大二好幾門課勉強才及格,都是差點需要補考的。這大二也是,勤工儉學都忙到這個程度,還常常逃課,乾脆直接退學好了......”
徐大志頓時臉色苦了下來。姚小霞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姚老師,真的是一個特別重要的電話。”他試圖解釋。
“重要的電話?甚麼人啊重要的電話?”姚小霞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徐大志,我知道你賺錢是為了賺生活費,可是不能夠本末倒置了啊。你現在的狀態,大學四年下來,錢是賺到了,但是甚麼知識都沒有學到,要是這樣的話,還不如一心一意的在外邊賺錢呢,省的還要來學習多分心呀。”
徐大志心裡著急,王區長那邊還等著呢。他靈機一動,擺出一副誠懇認錯的模樣:
“姚老師教訓的是,我聽到心裡了,等晚上回去以後我肯定好好的反思一下姚老師說的話,等週末的時候,我帶著我妹妹去姚老師家裡,親自聆聽一下姚老師的金玉良言。”
他頓了頓,看姚小霞神色稍緩,趕緊接著說:“但是現在這個電話關係到我和妹妹的生活費,我先去回一個電話啊......”
話音未落,徐大志一溜煙就跑了,留下姚小霞在原地跺腳。
“徐大志!你……”姚小霞的話飄在身後,徐大志頭也不回地衝下樓梯。
電話接通的那一瞬間,他整了整衣領,彷彿對方能透過電話線看見他似的。
“王區長,是我,徐大志。”
“大志啊,剛才怎麼不接電話?”王區長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些許不滿。
“不好意思王區長,剛才在課堂上,不方便接電話。”徐大志賠著笑解釋。
“還在上學啊?你說你,都是兩個集團的老闆了,還上甚麼學?”王區長笑道,“不過也好,多學點知識總沒壞處。”
寒暄兩句後,王區長切入正題:“那兩個電子廠,有訊息了。”
徐大志握緊了聽筒,心跳加速。
“永明電子廠那邊,廠長老劉鬆口了,願意談談合資的事。不過紅光電子廠的老李還是那副德行,說甚麼‘寧可玉碎,不為瓦全’,死活不肯跟民營企業合作。”
徐大志皺了皺眉。永明電子廠規模小,裝置也舊,他真正看上的是紅光電子廠那條島國進口的生產線。
“王區長,紅光電子廠那邊,能不能再做做工作?他們那條生產線,正好能補上我們小麥電子的短板。”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難啊,”王區長嘆了口氣,“老李那脾氣你也知道,認死理。不過......”
“不過甚麼?”徐大志趕緊問。
“下週三,區裡要召開一個企業座談會,老李也會來。我給你安排個發言的機會,你能不能想個法子,在會上說服他?”
徐大志眼睛一亮:“謝謝王區長!我一定好好準備!”
掛了電話,徐大志靠在牆上,長舒一口氣。紅光電子廠那條生產線,他勢在必得。有了它,小麥電子就能接下那筆海外大單,集團的發展將邁上一個新臺階。
不過眼下,他得先想辦法搞定姚小霞。
徐大志走出牆角,迎面撞上一個急匆匆的身影。
“二哥!”
是黃明。他氣喘吁吁地跑過來,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
“你怎麼來了?不是在上課嗎?”徐大志詫異地問。
“還上甚麼課呀!”黃明拽著他的胳膊就往校門口走,“鏡湖酒業那邊出事了!質檢局的人突然來了,說接到舉報,咱們新推出的‘鏡湖春’酒精度不達標,要封存全部產品呢!”
徐大志心裡一沉。“鏡湖春”是今年的主打產品,上市不久就供不應求,怎麼會出這種問題?
“陸軍呢?他沒處理嗎?”徐大志一邊快步走著,一邊問。陸軍是鏡湖酒業總廠的老廠長了,酒業集團上的事一向由他把關。
“陸廠長跟他們理論,差點吵起來!周武他們好不容易才勸住,趕緊來找你了。”
校門口不遠處停著大奔,這是徐大志的專車,為此沒少被他媽袁翠英批評“炫富”。
車子駛出小區,融入興州城三月街頭熙攘的人流。腳踏車鈴聲響成一片,偶爾有公交車噴著黑煙駛過。這座古城正在甦醒,私營經濟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徐大志正是這股浪潮中的弄潮兒。
“具體甚麼情況?酒精度差多少?”徐大志問道,眼睛緊盯著前方的路。
“說是標籤上印的是18度,實測有20.5度。”黃明皺著眉,“可陸軍堅持說每一批出廠前都檢測過,絕對沒問題。”
徐大志若有所思。度數的偏差超出了允許範圍,但這其中必有蹊蹺。鏡湖酒業的質檢流程他很清楚,不可能出現這種低階錯誤。
“二哥,會不會是有人故意......”黃明欲言又止。
徐大志點點頭,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商場如戰場,鏡湖酒業的崛起,觸動了不少人的利益。
到達鏡湖酒業廠區時,大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質檢局的麵包車停在一旁,幾個工作人員正在貼封條。陸軍站在一旁,臉色鐵青。
“老陸,”徐大志快步走上前,“怎麼回事?”
“徐董,你可算來了!”陸軍像是見到了救星,“他們非要封存我們的產品,說酒精度不達標。可我敢用這輩子的名譽擔保,我們的酒絕對沒問題!”
質檢局帶隊的是個中年男子,姓趙,徐大志之前打過交道。
“趙科長,是不是有甚麼誤會?”徐大志上前遞煙,被對方擺手拒絕了。
“徐董,不是我們不給你面子,接到舉報就必須來查。確實不達標,按規矩得封存。”趙科長公事公辦地說。
徐大志環視四周,注意到人群中有一個熟悉的面孔——南都第二酒廠的銷售科長。對方見他看過來,迅速移開了視線。
南都第二酒廠是鏡湖酒業的主要競爭對手,最近市場份額被擠壓得厲害。徐大志心裡頓時明白了,這舉報八成是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