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甚麼糕點？我以前從未見過。”珠貝湊近了些，鼻尖微微翕動，那股果香裹挾著某種她說不清的清甜氣息，像是把一整片果園的晨露都揉進了這小小的糕點裡。
就連之前表現得很安靜的阿米也湊了上來。
“這是祈願果酥，”佐雯用指尖輕輕點了點食盒邊緣，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得，“原料並非洗翠本地的樹果，而是從帕底亞地區輾轉運來的祈願果。那邊的糕點師將它與蜂蜜、麵粉反覆捶打發酵，再以低溫慢烤成型。說來也奇，祈願果本身味道並不算出挑，但經此一遭，酸甜的比例反而恰到好處。”
她拈起一塊，遞到珠貝面前：“咬下去的時候，果香會先在舌尖炸開，而後慢慢收攏成一絲極淡的澀——像是許願時那點忐忑，最後歸於甘甜。”
珠貝接過，矜持地咬了一小口。
然後她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唔。”她把剩下的大半塊迅速塞進嘴裡，腮幫子微微鼓起，含混不清地嘟囔，“確實、確實還不錯。”
佐雯的笑意深了幾分，目光轉向阿米：“阿米姑娘要不要也嚐嚐？”
阿米遲疑了一瞬，目光在那幾塊精巧的糕點上游移，最終還是輕輕搖了搖頭。
“我……”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理由，“我不太愛吃甜的。”
佐雯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只是將食盒往珠貝那邊推了推，語氣依然熱絡：“那真是太可惜了。不過沒關係，我們還準備了專門製作祈願果酥的儀器，可以讓客人根據自己的喜好來調整甜度和餡料。”
佐雯說著，從多寶格下層取出一隻小巧的石臼和幾枚封裝好的祈願果乾，“若是阿米姑娘不喜甜，可以少放蜂蜜，多加些清茶粉中和。這茶粉是從城都地區運來的，用的是桐樹林野生的烏茶——說起來以前還有一種說法，城都地區和洗翠地區曾經是一體的呢。”
聽到“城都”這個詞，阿米的眼中閃過一絲神采。
“……那我自己做一塊試試。”阿米的聲音還是輕輕的，但比方才多了一絲認真。
“阿米姐姐，讓我也來試試吧，”珠貝也來了興致，“其實我前段時間在向瓜娜姐姐請教廚藝上的門道，雖然還不太熟練，但打打下手總可以的。”
佐雯笑著將石臼和茶粉推到她面前：“那就有勞珠貝姑娘了。這烏茶粉性子傲，得順著一個方向攪，才能把香氣逼出來。”
珠貝挽起浴衣的袖子，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當真認真地研磨起來。石臼裡傳出茶粉與木杵摩擦的沙沙聲，混著祈願果乾被切開時溢位的清甜，在內堂裡織成一張溫柔的網。
阿米站在她身側，微微探身看著，指尖不自覺地搭在石臼邊緣，像是在幫忙穩住器皿。她的側臉被燭光映得柔和，方才那種刻意保持的距離感，在這一刻鬆動了許多。
楊鳴沒有湊近，只是倚在多寶格旁看著這一幕。
“楊鳴先生不試試嗎？”佐雯的聲音將他從思緒里拉回來，“我們也有給男士準備的特殊風味，加了些許巖山草磨的粉，帶點礦物感的鹹。”
“不了，”楊鳴搖搖頭，同時將身子悄悄湊到佐雯耳邊：“實不相瞞，在下想見見銀仁會長，不知佐雯女士能否替在下引見？”
佐雯的臉色瞬間一變，那張始終掛著熱絡笑容的臉上像是被誰突然潑了一層薄霜。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木屐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聲短促的輕響，目光飛快地掃過內堂深處的布簾——那道簾子後面，隱約還能看見幾個正在交談的人影。
“楊鳴先生……”她的聲音壓得極低，方才那股八面玲瓏的圓滑勁兒像是被抽走了，“您這話，是打哪兒聽來的？”
楊鳴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佐雯臉上，那張保養得宜的面孔此刻正繃著一根看不見的弦。
“只是聽說銀杏商會的會長偶爾會來這邊巡視，”楊鳴的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今晚的月色，“今晚祭典這麼熱鬧，想來銀仁會長應該不會錯過吧？”
佐雯的笑容重新掛上了嘴角，但這一次，那笑意沒能到達眼底。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食盒邊緣，像是在掂量甚麼。
“楊鳴先生有所不知，”她斟酌著措辭，“銀仁會長他……近來不太見客。”
這話說得委婉，但拒絕的意味已經足夠明確。
楊鳴沒有追問，只是不動聲色地從袖中取出一枚紅白相間的精靈球：“這是我們家鄉的土特產，還望佐雯女士不要嫌棄我的這份薄禮。”
佐雯的目光落在那枚精靈球上，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縮。
“您真的要會見我們會長嗎？”
佐雯的手指懸在精靈球上方，遲遲沒有落下。內堂深處的燭火跳了跳，在她眼底投下兩簇明滅不定的光。
“楊鳴先生，”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被珠貝搗茶的石臼聲蓋過，“您應該知道，就算您見了我們的會長，也未必能達成您的目的。”
“無妨”楊鳴的語氣依然平靜，“我只想和銀仁會長見一面，只要佐雯女士能替我引薦，這枚來自未來的精靈球就是你的了。”
佐雯的臉色一陣陰晴不定，過了一會兒，她才咬牙收下了精靈球。
“好的，請您稍等。”
過了一會兒，佐雯才從二樓走下來。
“楊鳴先生，我們會長有請。”
此時，珠貝和阿米還在專注地擺弄著那套茶具，珠貝小心翼翼地將調好的茶粉漿倒入小模具裡，舌尖不自覺地抵在上唇，一副全神貫注的模樣，而阿米則在一旁幫她扶著模具邊緣，兩人之間的氣氛比方才還要親近了許多。
“這樣夠了嗎？”珠貝舉著小石臼回頭，卻只看見楊鳴的背影正跟著佐雯往二樓樓梯口走去。
“楊鳴？”珠貝愣了一下，手裡的石臼差點沒拿穩。
楊鳴回過頭，衝她擺了擺手，語氣輕鬆得像只是去趟茅房：“你們先玩，我去樓上看看。聽說銀杏商會的收藏室裡有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我去開開眼。”
珠貝眨了眨眼，顯然不太相信這個說辭。但她還沒來得及開口，阿米已經輕輕拉住了她的袖口。
“別問了。”阿米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珠貝看了看阿米，又看了看已經消失在樓梯拐角的楊鳴，最終只是“哦”了一聲，低頭繼續對付手裡那塊還沒成型的果酥。但她搗茶粉的力道明顯重了幾分，石臼底發出沉悶的磕碰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