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的聲響。希羅娜微微眯起眼睛，那種審視獵物般的目光從楊鳴身上緩緩移到了赤日那邊。赤日則面無表情地別過頭，像是在看窗外並不存在的風景。
“……住宿費是你出的？”希羅娜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語氣裡帶著一絲微妙的、難以捉摸的情緒。
想不到他在洗翠已經混得風生水起了……
“對，”阿米不知甚麼時候也跟了上來，小心翼翼地探進半個腦袋，她看著房間內劍拔弩張的氣氛，斟酌著道：“楊鳴……他是我們金剛隊的恩人，以前也救過我的命，我……我們金剛隊當然會盡力滿足他的需要。”
接著她轉頭看向赤日：“當然，赤日先生也是我們的大恩人，我想今天已經很晚了，不如就由我替赤日先生另開一個房間，大家有甚麼事情可以等明天再說……”
“不用了，”赤日起身就要離開房間，“瓜娜也給了我一筆禮金，不需要別人替我付錢。”
“對了，”赤日瞥了一眼楊鳴，“根據之前的約定，我們之間的合作僅限於在洗翠的這段時間，請你不要忘了這一點。”
“我知道的。”楊鳴點點頭。
在赤日離開後，房間內的氣氛終於緩和下來。
“想不到你居然會和他混在一起。”希羅娜幽幽開口。
“人要在陌生的環境中生存，就必須儘可能地少樹敵，多增加盟友。”
楊鳴嘆了口氣，他實在想不明白希羅娜和赤日為甚麼會在洗翠這種陌生的環境裡起衝突，而不是像他那樣來一個“化敵為友”。
作為火箭隊底層出身的人，楊鳴長期孤身面對遠強於自己的敵人，為了在比夏斯的大本營生存下去，他不僅練成了超一流的逃跑本事，還學會在必要的時候與人聯手，儘可能增強自己一方的力量。
無論是聯盟，閃焰隊，骷髏隊，銀河隊，還是別的甚麼勢力，只要和自己沒有利益衝突，楊鳴都會想方設法與其結盟，對他來說，甚麼“理念”，“立場”都是次要的，一切都可以為自身的生存而妥協。
所以他才理解不了赤日和希羅娜之間的爭執——都甚麼時候了，你們怎麼還在打內戰？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想法，但我就是不能理解赤日欺騙奶奶的行為，”希羅娜壓低了聲音，“不過從剛才阿米的話來看，赤日在洗翠居然搖身一變，成了大善人？”
“這就說來話長了。”
聽完了楊鳴的解釋，希羅娜沉默良久。
“想不到那傢伙居然也會有這樣一面。”
“人本來就是一種複雜的動物，”楊鳴嘆了口氣，“哪怕是同一個人，在不同的環境中也會做出不同的選擇。”
在幫希羅娜單獨訂了一個房間後，楊鳴走出旅館。
之前楊鳴和赤日這兩個大男人還能擠同一個房間睡覺，如今隊伍裡增加了一個成年女性，自然不能像以前那樣隨便了。
“剛才真是麻煩你了，阿米。”
阿米坐在小河邊，褲腿高高捲起，一雙白皙的小腳浸在清澈的河水中，月光灑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銀色的漣漪。
“沒甚麼的，”阿米搖搖頭，仰起臉看著楊鳴，露出一個有些疲憊的笑容，“我只是……不想看著你露出苦惱的表情罷了。”
楊鳴在她身邊坐下，也學著她的樣子脫掉靴子，把腳探進冰涼的河水裡。一天的奔波和剛才那場無形的交鋒，似乎都隨著水流被一點一點帶走了。
“其實我已經從希羅娜小姐那裡聽說了你在那個世界的過往，”阿米側過頭，幾縷髮絲垂在肩頭，“知道你在那裡是個了不得的大人物。”
楊鳴沒有立刻回答。他盯著水面上破碎的月亮，看它被水流揉碎又聚攏，反反覆覆。
“大人物麼？倒也勉強算得上，”他最終說，語氣比想象中輕快，“不過那些凡夫俗子也只能看得到我現在的風光，卻不會知曉我一路走來所面對的兇險。”
阿米輕輕笑了一聲：“能堅持到現在，相信在最困難的時候一定有人在默默支援你吧？”
“……算是吧。”楊鳴沒有否認，老實說，他能從一個火箭隊的底層小卒一步步成為阿羅拉的島嶼之王，除了自身的努力和計謀外，自然也離不開寶可夢們的幫助，當然，還有一些“朋友”的支援。
“比如……那個嘉德麗雅小姐？”
“……噗！”楊鳴剛含進嘴裡的一口氣差點全噴了出來，他猛地扭頭看向阿米，卻對上她那雙映著月光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點狡黠，又帶著點少女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試探。
“你怎麼知道這個名字？”
“希羅娜小姐告訴我的呀，”阿米歪了歪頭，纖細的小腳在水裡輕輕划著圈，激起一圈圈細碎的漣漪，“她說嘉德麗雅是你們那個時代的名門千金，用現在的標準看就是‘一國公主’呢。”
“一國公主？倒也沒那麼誇張，”楊鳴搖搖頭，“不過她確實是個大有身份的人物，哪怕是在我的那個時代也稱得上是鳳毛麟角般的優秀那些。”
“那你呢？你又是怎麼看她的？”
阿米的聲音輕輕的，像河面上拂過的晚風。她問完這句話便垂下眼，專注地看著自己的腳尖在水裡攪動碎月，彷彿這只是句無關緊要的閒聊。
“就是普通朋友啊。”楊鳴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啊？可是她明明那麼優秀，身份也足夠顯赫，你對她卻沒有產生一點特殊的情愫？”
“如果喜歡一個人只是看中她的外貌，地位，身份，財富，那就很難說這種‘喜歡’的物件到底是甚麼，”楊鳴抬起頭，看向洗翠的越來，“在我看來，感情這種東西是最不能講‘理性’的，比起那些外在條件，自己的‘本心’，‘感覺’更加重要。”
“所以如果我以後真的有了妻子，那她可能未必會是一個在旁人眼中‘完美’的女性，但一定是我自己由衷想要與之共度一生的人。”
這也是楊鳴的人生準則：選盟友，選手下，一定要選對自己有用的；但唯獨愛人是絕不能適用這套標準的。
“就比如……風露，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