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剛拐出法院大門，丁義珍就把手機掏了出來。他沒打給李響，也沒找安欣，而是直接撥通了周叔的號碼。
“材料馬上整理出來。”他說，“原始資料、流程記錄、庭審影片片段，挑重點的剪一段三分鐘以內的，今天中午前必須掛官網。”
周叔回得乾脆：“明白，標題怎麼定？”
“就寫《關於劉志明等人職務犯罪案件處理情況的公告》。”丁義珍頓了頓，“加一句副題——查處一人，警示一片，淨化一方。”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這話說得重，但該說。”
掛了電話，丁義珍把車停在路邊，從後座拎出一個資料夾。裡面是判決書影印件、資金流向圖譜列印件，還有幾張庭審現場的照片。他翻到其中一頁，指著王德海老婆試圖銷戶被攔下的記錄，圈了個紅圈。
這時安欣的微信彈進來：宣傳口已經協調好了，三家主流媒體同步推送，微博熱搜我們也報了備選詞條。
他回了個“好”字，抬頭看了眼前方行政中心的大樓。陽光照在玻璃幕牆上，反光晃了一下眼。他眯了眯眼，沒再看下去，一腳油門開了過去。
到了辦公室，人還沒坐穩，李響就敲門進來了。
“網上動靜不小。”李響把平板遞過去，“有說判得太狠的，也有拍手叫好的。有個財經博主發帖說，這種案子要是早十年查，京海起碼能多引進三個百億級專案。”
丁義珍接過平板掃了一眼，那帖子底下評論吵成一團。有人說反腐影響營商環境，也有人反駁：“營商環境不是靠勾肩搭背搞出來的，是靠規則撐起來的。”
他笑了笑，把平板還回去：“誰都能當事後諸葛。現在的問題是，怎麼讓支援的人更有底氣，讓懷疑的人閉上嘴。”
中午十二點整，官方通報準時釋出。不到半小時，閱讀量破百萬。幾家官媒跟進刊發評論，《法治才是最好的營商環境》這篇標題直接衝上了熱搜第二。
下午兩點，丁義珍把幾個人叫進了小會議室。
“都看看吧。”他指著投影螢幕，“這是兩小時內的輿情彙總。”
螢幕上滾動著關鍵詞雲：“公平”“整頓”“怕了”“以後誰還敢來投資”“終於動真格了”。
安欣坐在角落裡開口：“目前正面聲量佔六成七，主要集中在普通市民和中小企業主。負面集中在幾個本地商會群裡，擔心整改會一刀切。”
周叔摸了摸下巴：“老話說得好，渾水摸魚的才怕水清。”
丁義珍點頭：“所以咱們不能只講打擊，還得講保護。守法的企業，不但不受影響，還要給他們撐腰。”
他轉頭對李響說：“你去聯絡市場監管局，明天就成立聯合督導組。稅務、審計、工商，一個都不能少。”
“查甚麼？”李響問。
“查政商交往的灰色地帶。”丁義珍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寫下幾個字：宴請、禮品、插手審批、指定中介。
“這些都是雷區。有些幹部覺得吃頓飯不算事，送盒茶葉是人情，可問題就出在這‘不算事’上。”
他轉身看著眾人：“從明天開始，我要看到行動。不是開會，不是發文，是真查。”
散會後，安欣留了下來。
“你在想甚麼？”丁義珍見她沒走，隨口問了一句。
“我在想，光禁止不夠。”她說，“得給人指條明路。比如哪些場合可以見，哪些事能幫，得清清楚楚。”
丁義珍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你說得對。不能光堵，還得疏。”
當晚，一份名為《京海市規範政商交往行為若干規定（試行）》的檔案在內部系統流轉。裡面列出了十二條“禁止清單”，也開闢了三條“陽光通道”：企業可透過預約機制與職能部門面對面溝通重大事項；設立市長信箱直通專線；建立信用良好企業綠色通道。
最引人注目的是最後一條：任何官員接受企業宴請或禮品，無論金額大小，一律登記上報，瞞報者視同受賄。
第二天一早，聯合督導組出動。第一站去了開發區管委會，抽查上週審批的五家企業材料。第二站直奔某行業協會，調取近半年會員單位接待政府人員的簽到記錄。
當天下午，市紀委監委通報兩家公司涉嫌透過第三方機構向審批人員輸送利益，已啟動調查程式。
訊息一出，不少企業主坐不住了。
有家建材公司的老闆中午約人吃飯，對方剛坐下就說：“這頓我可不敢吃，回頭紀委調監控看你是不是付了錢。”
另一家科技公司HR在群裡發通知：即日起取消所有客戶節日贈禮，改發電子感謝卡。
晚上八點，丁義珍還在改檔案。秘書送來一杯茶，他擺擺手：“放那兒吧。”
窗外天已經黑透，行政中心多數樓層都熄了燈。他的辦公桌上堆滿了材料，最上面那份是明日總結籌備會的議程草案。
手機震了一下。是李響發來的照片：一家餐飲店門口貼著告示——“本店不承接公務宴請，謝絕一切形式的政商聚會”。
下面有人留言：清風餐廳，改名改得好。
丁義珍看完，嘴角動了動，正要回訊息，桌上的座機響了。
他伸手去接。
話筒剛貼到耳邊，就聽見那邊傳來一個急促的聲音：“丁主任，剛接到舉報，城西那個產業園招商會上，有人現場發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