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義珍的腳步在東湖新區的水泥路上敲出輕重不一的節奏。夜風從巷口斜穿過來,吹得他外套下襬微微翻動。他沒帶傘,也沒穿大衣,就這麼一路走過來,手裡捏著一張剛從居民手裡接過的聯名信草稿。
紙是列印的,格式整齊,措辭講究,像是有人專門寫好再發下來的。
“丁市長,我們不是鬧事,就是想討個公道。”站在臨時搭起的鐵皮棚子前,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說得聲情並茂,“十年前說補八十萬,現在物價翻了三倍,難道我們還得按老標準來?”
丁義珍沒接話,低頭看信。三十七個簽名,筆跡各異,但內容清一色寫著“要求重審舊改補償方案”。他翻到背面,發現角落印著一行小字:“參考模板——陽光三區維權組”。
他抬眼掃了圈人群。這地方他昨天來過,當時沒人提補償翻倍的事。今天倒好,連口號都統一了。
“您是哪個單位退休的?”他問夾克男。
“市政設計院,九七年下崗。”對方答得利索。
丁義珍點點頭,把信摺好塞進衣兜。“行,我記下了。明天上午,信訪局會派人來登記訴求。”
他轉身要走,眼角餘光卻瞥見人群后頭,另一個穿藍襯衫的男人正悄悄收起手機。那人他見過——上午在陽光街道,下午在城西社群,現在又出現在這兒,每次都站在外圍,不說話,只點頭。
他沒停步,腳步也沒變,只是悄悄對身後秘書比了個手勢:拍下來,傳給安欣。
手機震動得有點急。他邊走邊掏出來,是安欣發來的照片,附了一行字:“三人暫住登記資訊虛假,其中一名用的是三年前登出的身份證號。通訊記錄顯示,他們最近頻繁撥打一個加密號碼,歸屬地在境外,但訊號中轉站設在京海南郊。”
丁義珍停下,站在路燈下回撥過去。
“那個號碼……查到源頭了嗎?”
“還沒打通實鏈。”安欣聲音壓得很低,“但它曾經出現在趙立冬前秘書的備份通訊錄裡,標記為‘專案顧問’。我們比對了近七天的基站資料,這三個傢伙每次開會前,都會靠近那個訊號源。”
“清心居那邊呢?”
“李響帶人盯了一下午。那三人今晚八點左右進了茶樓後門,待了四十分鐘。出來時,手裡多了個牛皮紙袋。”
丁義珍盯著手機螢幕上的時間戳。八點零七分,正是他在陽光街道處理完水管搶修、準備出發來東湖的時候。
他把手機收起來,抬頭看了眼不遠處的臨時指揮帳篷。燈還亮著,值班員正趴在桌上寫彙報。
“通知李響,別跟太緊。”他說,“讓他們繼續活動,但我要知道他們回去後見了誰,說了甚麼。”
說完他轉身往帳篷走,腳步比剛才沉了些。
帳篷裡,鍾小艾已經等在那兒了,手裡拿著一臺平板,螢幕上滾動著幾段錄音波形。
“我做了語音分析。”她抬頭,“三個不同社群的集會錄音裡,有七句話完全一致,包括‘政府拖了十年,我們不能再等’‘補償不是施捨,是權利’這些話。語速、停頓、重音都像一個人教的。”
丁義珍坐下來,接過平板,點開其中一段。
“……我們不是刁民,我們是被逼的!”錄音裡的聲音激昂,“只要人夠多,他們就得低頭!”
他聽完,沒說話,又點開另一段。還是這句話,只是換了個嗓音,背景嘈雜些。
“像不像培訓過的?”鍾小艾問。
“像。”丁義珍把平板還給她,“但問題不在話術,而在誰在背後組織。這些人不是自發聚集,是有人在定點投放情緒。”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掛的地圖前。東湖、陽光、城西——三個點,正好連成一個三角,而中心位置,就是市政府。
“這不是維權。”他手指在地圖上劃了圈,“是測試。他們在試,用同樣的劇本,能不能在不同地方點燃火苗。”
帳篷外傳來腳步聲,李響掀簾進來,臉上帶著夜露的溼氣。
“查到了。”他直接說,“那三人住的地方不是出租屋,是城南老街一棟廢棄辦公樓的三層。樓沒電,但昨晚有人拉了臨時線路進去。監控拍到他們今晚又回去了,還帶了個穿黑風衣的。”
“臉能看清嗎?”
“角度不行。但身形……有點像趙立冬以前的法律顧問,姓陳,去年辭職後就沒了訊息。”
丁義珍眯了下眼。
那個陳律師,曾在趙立冬主導的舊改專案中負責法律兜底,後來因涉嫌偽造居民簽字被停職調查,最後不了了之。
“先不驚動。”他說,“讓技術組調最近七天所有進出城南的車輛記錄,重點查夜間出入那棟樓的。另外,安排無人機低空飛一次,拍建築結構變化。”
李響點頭要走,又被叫住。
“記住,別用警用裝置靠近。用民用牌照車,穿便裝,像查水電的。”
等帳篷裡只剩他和鍾小艾,丁義珍才低聲問:“網上有動靜嗎?”
“有。”她開啟另一個介面,“今晚上,本地論壇出現了三篇幾乎一模一樣的帖子,標題都是‘京海舊改黑幕:十年不補,百姓何辜’。釋出時間間隔十分鐘,IP地址分佈在不同區,但發帖裝置型號一致,都是同一款境外翻牆手機。”
丁義珍冷笑了一聲。
“節奏太整齊了。白天線下煽動,晚上網上造勢,還有專人寫稿、統一發布。這不是群眾自發,是有人在搞認知戰。”
他走到桌前,拿起筆在本子上寫了幾行字,然後圈出“補償翻倍”“集體上訪”“政府失信”幾個詞。
“他們在做甚麼?不是為了錢,也不是為了地,是為了讓政府看起來無能。只要群眾開始懷疑政策公平,哪怕只是動搖一點點,他們的目的就達到了。”
鍾小艾看著他:“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公開拆穿?”
“不行。”丁義珍搖頭,“證據不夠,一動就會打草驚蛇。而且現在老百姓對政府本就敏感,我們越解釋,越像心虛。”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得讓他們自己露出馬腳。”
他撥通安欣電話:“明天早上,你安排人,以市民身份混進他們的聚會。別反駁,別揭穿,就跟著說‘我也覺得該鬧’,看他們下一步給甚麼指令。”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你懷疑……他們不止想鬧,還想製造衝突?”
“我在陽光街道見過一個老太太,哭著說十年沒拿到補償。查檔案才發現,她兒子去年已經代簽了收款確認書。”丁義珍緩緩說,“真正的苦主不說話,說話的都是演員。這種局,不會只停留在喊口號。”
掛了電話,他走出帳篷。夜風更涼了,遠處小區的路燈一排排亮著,像被釘在地上的光釘。
他站在臺階上,望著那片沉默的居民樓。
忽然,手機又響了。是李響。
“剛收到技術組回傳的畫面。那棟廢棄辦公樓三樓,今晚亮了燈。他們正在分發東西,像是……檔案和現金。”
丁義珍盯著螢幕上的模糊影像。幾個模糊人影圍在桌邊,中間攤開一疊紙,有人正在簽字。
他正要開口,李響又說:“其中一人,剛剛掏出一部紅色封面的本子,像是……工作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