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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第73章 初到金山縣

2025-12-10 作者:大廈的老魯

丁義珍把舊皮箱放在中巴車門口的臺階上,雨水順著車頂的鐵皮往下淌,滴在他肩頭。

司機甩出他的行李袋,連同車票一起扔在積水裡。

“到站了。”司機說。

他沒動氣,拎起箱子,踩進水坑。車屁股一扭,噴出股黑煙,走了。站臺上就剩他一個人,穿著沒打領帶的白襯衫,褲腳沾著泥。

縣政府辦公室沒人來接。

他掏出筆記本,記下時間:下午兩點十七分。又寫下一行字——“沒人等的領導,不是領導,是累贅。”

他抬頭看了眼站臺鏽跡斑斑的牌子:**金山縣客運站**,底下一行小字寫著“班車每日一班,雨天不保”。

他攔了輛拉貨的三輪,車斗裡堆著化肥袋和活雞。司機瞅他一眼:“去哪?”

“柳樹溝村。”

“那地方不通班車,你不是本地人吧?”

“剛來的。”

“新領導?”司機咧嘴一笑,“上回那個來,坐小車,穿皮鞋,走到半路車陷泥裡,最後是咱用牛拉出來的。”

丁義珍也笑了:“這次不坐小車,坐三輪。”

司機樂了,挪了挪屁股:“上來吧,一塊錢,不講價。”

車顛得厲害,路像被狗啃過。丁義珍抓著車斗邊緣,筆記本夾在胳膊下,一頁頁被風吹開。他沒去堵,任它翻著。

三小時後,車停在村口。

一塊歪斜的水泥碑上刻著:**柳樹溝村,距縣城42公里**。旁邊粉筆字寫著:“近十年無外人來”。

他掏出手機拍照,鏡頭掃過那行粉筆字時,手指頓了頓。

村小學外牆斑駁,牆角堆著幾袋石灰,袋子破了,粉灰被雨水泡成糊。他蹲下,用指頭蘸了點,搓了搓。

“鹼性重,不適合種菜。”他自言自語。

一個穿灰布衫的老頭從校舍裡探頭:“你誰啊?”

“縣裡來的。”

老頭眯眼打量:“縣裡來人,怎麼坐三輪?”

“走路來的。”

老頭愣了下,笑了:“那你真是來幹活的。”

丁義珍沒解釋,只問:“村裡誰管事?”

“老支書在屋裡燒火,你要找他,得等半小時,柴溼。”

“不等。”他轉身往村裡走,“我先看看。”

村道是條泥溝,兩邊房子低矮,屋頂蓋著石板和塑膠布。一家門口晾著臘肉,黑乎乎的,像風乾的樹皮。

他敲開第一戶門。

屋裡黑,灶臺邊坐著個女人,正給小孩喂粥。孩子瘦得眼窩深陷。

“領導來檢查?”女人手一抖,勺子掉進碗裡。

“不檢查,聊聊。”他拉過條板凳坐下,“家裡缺甚麼?”

女人愣住,像聽不懂話。

他又問:“最怕甚麼?”

女人低頭:“怕下雨。一下雨,山路塌,娃發燒送不出去。”

他記下。

第二戶,老頭獨居,床上鋪著發黑的棉絮。牆角堆著紅薯,一半發了芽。

“吃這個?”他拿起一個。

“過年才吃。”老頭遞給他一塊風乾的紅薯幹,“給,嚐嚐。”

他接過,放進公文包夾層。

第三戶,女人抱著高燒的女孩坐在門檻上。孩子臉通紅,呼吸急。

“幾點了?”他問。

“快四點了。”

“送醫院?”

“路斷了,昨兒滑坡。”

他摸了摸孩子額頭,燙得嚇人。掏出衛星電話,訊號格空著。

“山上有高點嗎?”

“後頭崗子。”

他脫下外套裹住孩子,背起就走。泥路滑,他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稜上,沒停。

崗子頂上,訊號跳到一格。他翻出縣中醫院號碼,手抄的,打了七遍,終於通了。

“我是丁義珍,新任常務副縣長。柳樹溝村有個孩子高燒抽搐,需要救護車,走老縣道繞行,越快越好。”

對方沉默兩秒:“您……能證明身份嗎?”

“證明不了。但孩子等不了。你派車,我擔責。”

電話掛了。他蹲在石頭上,摟緊孩子,等。

四十分鐘後,遠處傳來喇叭聲。

他把孩子交到醫生手裡,轉身回村。

老支書已經在村委屋等著,點著煤油燈。

“你這路走得太急。”老頭說,“按規矩,縣領導得先到鎮上開會,再下村。”

“孩子燒到四十度,等不了規矩。”

老支書不說話了,遞上一杯熱水。

丁義珍沒喝,只問:“最想改甚麼?”

老頭嘆氣:“路。修不通,甚麼都白搭。”

他翻開筆記本,寫下三行字:

**最缺:路**

**最怕:病**

**最想改:活路**

他把這頁撕下,貼在牆上,說:“這叫《柳樹溝三問》。明天,我拿它去縣裡要人、要錢、要政策。”

老支書盯著那張紙,眼眶紅了。

夜裡下起大雨。

他回不去,只能留宿村校。教室沒床,他鋪了張報紙睡地上。雷響時,窗戶被風吹開,雨水潲進來。

他爬起來關窗,順手拉開講臺抽屜,想找張紙擦地。

抽屜裡有本破舊的地理教材年版。他翻了翻,夾頁裡有張手繪地質圖,標註著“鎢礦遺蹟”,旁邊寫著“勘探無果,隊撤”。

他掏出筆,在圖上圈了幾個點。

第二天一早,他找到村裡的小學老師。

“這圖哪來的?”

“老校長留的。八十年代,省裡來過勘探隊,住了三個月,啥也沒找到,走了。”

“真沒找到?”

“誰知道。但山裡老人說,有‘銀脈’,挖了會塌方。”

“為甚麼?”

“說是早年有人試過,半夜山響,第二天洞口被石頭封了,人沒出來。”

丁義珍盯著他:“你覺得是自然塌方?”

老師搖頭:“我只教書,不問這些。”

他沒再問,只說:“帶我去看看那地方。”

兩人爬了四小時,到一處斷崖。崖壁有鑿痕,像是人工開過。他伸手摸,石粉簌簌往下掉。

“這兒能通礦脈?”

“理論上能。但沒人敢碰。”

“為甚麼?”

老師閉嘴。

他掏出地質圖,比對地形,又掏出指南針測坡向。記下幾組資料。

回村路上,他忽然問:“縣檔案館有地質資料嗎?”

“有,但借不出來,得縣長簽字。不過現在沒法子簽了!”

“為甚麼籤不了?”

“金山縣的縣長空缺了快三個月了。”

丁義珍笑了笑:“常務副縣長管財政、管專案,管不到一張紙?”

“規矩是這麼定的。”

“規矩是人定的。”他把筆記本翻到新一頁,寫下:

**金山縣三步走**

1. 修路——打通對外通道,先通救護車、校車

2. 探礦——組織小隊複查鎢礦,避開主礦脈,走邊緣試採

3. 建初加工廠——不招商,不引資,先用本地人,做粗加工,解決就業

他沒寫第四步。

夜裡,他睡在村校教室,油燈快滅時,把“三步走”草稿折成紙船,放在講臺上。

雨還在下。

他夢見父親站在香江海邊,揹著手,沒說話。他想喊,喊不出。

醒來時,天剛亮。

他收拾行李,把紅薯幹拿出來,咬了一口。又乾又硬,甜裡帶土腥。

他嚼著,走出校門。

村口,幾個孩子蹲在泥地裡畫畫。畫的是中巴車,車頂寫著“金山縣”。

他走過去,蹲下:“畫得真像。”

孩子抬頭:“你昨天背姐姐下山,我們看見了。”

他笑:“那你們畫我唄。”

孩子搖頭:“你不是領導樣子。”

“那領導該啥樣?”

“坐著小車,不下雨。”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那我今天就不是領導。”

他走到村口石碑前,掏出記號筆,在“42公里”下面添了一行字:

**42公里=被遺忘的距離,但不是不可抵達**

寫完,他拎起箱子,往回走。

半路遇到縣政府辦的人,開著輛破桑塔納,司機探頭:“丁縣長!我們昨天等了一下午,以為您不來了!”

他沒理,只問:“檔案館今天開門嗎?”

“開是開,但……您要查啥?得等縣長批。”

“我批不行?”

“規定是要縣長才能批的!”

丁義珍點頭:“行。”

他上了車,沒坐後排,坐副駕。

車開動時,他掏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喂,爸。”

“嗯。”

“我到金山縣了。”

“知道。”

“趙家的事,別管。”

“我沒管。”

“那就好。”

“你呢?”

“我在柳樹溝村,背了個發燒的孩子下山,修了條臨時擔架路,寫了份《三問》手稿,還吃了塊風乾紅薯幹。”

“……”

“您當年在香江,一晚上幹掉七個特務,屍首都找不著。”

“誰跟你說的?”

“全漢東都知道。”

“……”

“但我今天,只幹了三件事:救人、問話、走路。”

“……”

“您放心,我走得動。”

“……”

“掛了。”

他收起手機,望向前方坑窪的路。

桑塔納顛得厲害,車頂棚吱呀響。

他忽然說:“司機,停車。”

車剎住。

他下車,走到路邊,蹲下,用手摳起一塊瀝青碎片。

碎片底下,是黃土和碎石,沒基層。

他站起身,把碎片扔進公文包,說:“這路,三個月內必須重鋪。”

司機愣住:“可今年預算用完了。”

“預算不夠,我來想辦法。”

他重新上車,掏出筆記本,翻到空白頁。

寫下第一行:

**金山縣交通現狀:表面硬化,實則無基。如人穿衣,外光內爛。**

筆尖一頓,又補了一句:

**要破局,先修路。路通,則人心通。**

車繼續往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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