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天魔宗。
深處一隅的僻靜小院,與宗門內魔氣翻湧,殺伐凜冽的景象截然不同。
這裡沒有嘶吼的魔修,沒有林立的魔器,唯有幾株黑石矮松在寒霧中靜默佇立,枝椏間纏繞著如絲如縷的寒霧,將整個小院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清冷之中。
濃郁的魔氣如同奔騰的暗河,在院落中緩緩流轉、沉澱,卻因主人心緒的劇烈起伏,變得紊亂而滯澀,時而暴漲,時而潰散,連周遭的寒霧都跟著劇烈波動,彷彿在呼應著那份深藏心底的煎熬。
洛玉仙端坐於一方溫潤的墨玉蒲團之上,這蒲團乃是上古魔玉淬鍊而成,能滋養魔氣、穩固心神,可此刻它卻絲毫無法撫平主人心底的波瀾。
她身著一襲玄色宮裝,衣料上繡著暗金色的天魔紋路,隨著魔氣的流轉,紋路時而隱現,襯得她身姿愈發清冷挺拔,如同九天寒月,高不可攀。
那張絕美的面容上,覆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眉峰微蹙,唇瓣緊抿,周身散發著拒人千里的疏離,可唯有眼底深處,藏著與天魔宗宗主身份截然不同的情緒,那是濃得幾乎要溢位來的愧疚與煎熬,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烈火,日夜啃噬著她的心神,讓她連片刻的安寧都無法獲得。
身為執掌整個魔域權柄的天魔宗宗主,她曾踏過屍山血海,歷經無數生死浩劫,雙手沾染過無數生靈的鮮血,早已練就了殺伐果決,冷漠無情的性子。
在她眼中萬物皆可利用,眾生皆為螻蟻,抬手便可覆盡一方生靈,眼底從未有過半分波瀾與憐憫。
可唯獨面對江言,面對那個被她上古時期親手設計,親手傷害,至今仍對她心存怨念、避而不見的弟子,她所有的鋒芒都盡數收斂,所有的冷漠都土崩瓦解。
只剩下揮之不去的悔恨,如同跗骨之蛆,日夜折磨著她,讓她在無數個深夜,從夢魘中驚醒,腦海裡反覆浮現出江言當年絕望的眼神。
“言兒……”
她指尖微微顫抖,聲音低啞呢喃,語氣裡滿是化不開的牽掛與自責,那聲音輕得如同嘆息,被風吹散在寒霧中,帶著無盡的悲涼。
掌心之中,靜靜躺著一枚瑩白如玉的玉簡,玉簡表面流轉著淡淡的靈光,這是她動用天魔宗最頂尖的情報網路,耗費整整七天七夜的光陰,動用了無數魔門密探,才好不容易打探到的江言蹤跡,西洲,那個如今被魔化佛陀掌控、淪為人間煉獄的兇險之地。
“言兒怎麼會去西洲那種地方……”
洛玉仙眉峰緊緊蹙起,眼底瞬間泛起一絲慌亂,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玉簡,瑩白的玉簡被她捏得微微泛白,邊緣甚至泛起了細微的裂痕。
她太清楚西洲如今的局勢,魔化佛陀殘暴嗜血,麾下被汙染的僧人無數,加上天外邪靈的加持,那裡早已成了寸草不生、生靈塗炭的絕境。
尋常渡劫境修士踏入其中,都未必能全身而退,更何況江言如今傷勢未愈,又怎能承受得住西洲的兇險?
“這麼久了,他還是在恨我,還是不肯原諒我……”
“若是他肯認我這個師尊,若是他肯告訴我他的去向,我怎會讓他陷入這般險境?”
一聲悠長的輕嘆,帶著無盡的悲涼與無力,從她唇間溢位,消散在寒霧之中。自她從上古沉睡中醒來,返回天魔宗以來,便終日魂不守舍,哪怕是打坐修煉,周身渾厚的魔氣也數次滯澀潰散,根本無法凝聚成型。
腦海裡無時無刻不縈繞著江言的身影,他少年時的意氣風發,還有上古時期被她傷害時的絕望與怨恨,一幕幕在她眼前浮現,揮之不去。
擔憂與愧疚,像兩道沉重的枷鎖,死死套在她的心頭,讓她喘不過氣來,連身為天魔宗宗主的威嚴,都消散了大半。
她這般失魂落魄、心神不寧的模樣,早已被依附在她體內的月獨看在眼裡,心中難免有些無語。
月獨乃是上古時期便存在的天外靈體,見慣了大風大浪,也見識過洛玉仙昔日的殺伐果斷,運籌帷幄,那個時候的她,是古魔域的主宰,心思縝密,手段狠辣,從未有過絲毫失態。
可如今她卻因為一個弟子,亂了心神,失了分寸,連最基本的心境穩定都做不到,這若是傳出去,恐怕整個魔域都會為之震動。
直到洛玉仙終於下定決心,要親自奔赴西洲尋找江言,才主動開口,尋上月獨,詢問西洲的具體局勢。
“西洲佛門,如今是甚麼光景?”
洛玉仙的聲音褪去了往日的清冷與威嚴,多了幾分難以掩飾的凝重,眼底的愧疚暫時被深深的擔憂取代。
她知道月獨的來歷,也知曉他對天外邪靈的瞭解,想要救出江言,必先摸清西洲的底細,摸清那個魔化佛陀的實力。
月獨的聲音緩緩在她腦海中響起,語氣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透過你體內的心神印記探查,西洲已然出現了我先前與你提及的天外之禍,而且局勢比我預想的還要兇險,那佛門的佛陀,早已不是昔日那個慈悲為懷,普度眾生的佛門領袖,也絕非單純的走火入魔。”
“他的體內,寄生著一股無法言喻的天外邪靈,那邪靈的力量詭異而暴戾,已經徹底掌控了他的肉身與神智,將他變成了一個只知殺戮與吞噬的怪物。”
“那邪靈並非蒼界本土之物,乃是來自天外混沌之中的邪祟,若論根源,我與它,算是同類。”
月獨的聲音輕緩了幾分,帶著一絲歲月的滄桑與落寞。
洛玉仙眼底閃過一絲好奇,下意識地追問:“你們這般天外靈體,有實體身軀嗎?若是沒有實體,又如何能寄生在佛陀體內,掌控他的肉身?”
她對天外之物瞭解不多,如今為了江言,不得不仔細打探每一個細節,哪怕是一絲一毫的線索,都不願放過。
月獨輕聲道:“我的身軀,在上古之前的某次大戰中便已消亡殆盡,如今只剩下一絲殘缺的真靈,依附在你體內苟存,靠著你的魔氣滋養,才能勉強維持意識。”
“而寄生在佛陀身上的那道邪靈,想來是在降臨蒼界之前,便主動剝離了自身的肉身,以純粹的靈體形態穿越混沌,降臨蒼界,而後找到了佛陀這個合適的宿主,借他的佛門肉身滋養自身,不斷壯大力量。”
洛玉仙心中一沉,語氣愈發凝重,指尖的魔氣流轉得愈發急促:“以你如今的狀態,若是與那邪靈正面抗衡,能有勝算嗎?”
她知道月獨的實力,上古時期的她,必定是頂尖強者,可如今她真靈殘缺,虛弱不堪,恐怕很難與那勢頭正盛的天外邪靈抗衡。
月獨沉默了片刻,如實說道:“不能。”
“我已虛弱了十數萬年,真靈殘缺不全,連三成的實力都無法發揮出來,而那邪靈的生命活力遠比我旺盛,又有佛陀的肉身加持,還有歸藏菩薩的血肉本源滋養,僅憑我一己之力,絕非對手,甚至可能會被它吞噬,徹底消散於天地之間。”
洛玉仙垂眸思索,指尖的魔氣微微流轉,周身的氣息變得愈發凝重。
她知道西洲兇險,知道魔化佛陀實力強悍,可她不能不去,江言在那裡,她若是不去,江言必死無疑。
片刻後她緩緩抬眼,眼底的猶豫與掙扎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絲決絕,語氣堅定:“那若是加上我呢?我如今雖未處於巔峰之態,但底蘊仍在,周身魔氣渾厚,再加上你的相助,未必不能與之一戰。”
月獨緩緩道:“你如今雖未巔峰,但根基還在,魔氣渾厚無比,遠超尋常修士。”
“加上我興許能與之一戰,我可以助你提純體內的魔氣,將你周身狂暴的魔氣,轉化為能剋制天外邪靈的淨魔之力,這種力量,專克邪祟,足以破開那邪靈的防護,重創於它。”
洛玉仙微微頷首,語氣堅定,沒有絲毫猶豫:“好,便依你。”
“無論付出甚麼代價,我都要救出言兒。”
她不再耽擱,起身之際,周身紊亂的魔氣瞬間收斂,盡數沉澱於體內,臉上的慌亂與愧疚也被強行壓下,重新恢復了天魔宗宗主的清冷與威嚴,周身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連周遭的寒霧都紛紛退散。
她抬手一揮,一道漆黑的魔氣化作一道令牌,隔空傳送到宗門大殿,令牌之上,刻著她的天魔印記,示意宗門心腹接管宗門事務,務必穩住魔域局勢,不得有絲毫差池。
僅用一刻鐘的時間,她便將宗門大小事務一一安排妥當,託付給最信任的幾位長老打理,確保自己離開之後,天魔宗不會出現動盪。
做完這一切,洛玉仙手腕一翻,一柄通體幽黑、泛著凜冽寒光的長劍赫然現世,那便是天魔劍,乃是天魔宗的鎮宗之寶,由千年玄鐵淬鍊而成,劍身蘊含著無盡的天魔之力,鋒利無比,能斬斷世間萬物,陪伴她走過了許多年。
握住天魔劍的那一刻,洛玉仙周身的魔氣愈發渾厚,眼底的決絕也愈發濃郁。
而後她身形一動,風華絕代的倩影陡然化作一道璀璨的青色流光,衝破小院的寒霧,如同離弦之箭,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天魔宗,朝著西洲的方向疾馳而去。
一路之上,洛玉仙的速度快到極致,青色流光劃破魔域的天際,留下一道淡淡的殘影。
可她的心卻始終懸在半空,一刻也無法安寧,比腳下的流光還要紊亂。她既恐懼江言在西洲遭遇不測,怕自己趕到時,看到的只是他冰冷的屍身,怕自己再也沒有機會彌補上古時期的過錯,再也沒有機會得到他的原諒。
又怕自己的出現,會勾起江言上古時期的傷痛,讓他愈發厭惡自己,連一絲靠近的機會都不給她,甚至會因為她的出現,陷入更大的危險之中。
這份進退兩難的煎熬,如同潮水般,日夜沖刷著她的心神,讓她周身的魔氣愈發紊亂,青色流光的速度,也隨之忽快忽慢,時而疾馳,時而停頓,彷彿在訴說著她心底的掙扎與不安。
與此同時,西洲邊緣,靠近中洲的交界之地,早已被戰火與煙塵籠罩,天地間一片灰濛濛,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血腥味、腐臭味與詭異的魔意,令人作嘔。
顧寒煙攙扶著渾身虛軟的江言,身後跟著同樣傷勢不輕的周嫦,三人一路奔逃,衣衫早已被鮮血與塵土染透,頭髮散亂,面容憔悴,早已沒了往日的風采,狼狽不堪。
江言的狀態更是糟糕到了極點,面色慘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嘴唇乾裂起皮,連呼吸都變得極其微弱,彷彿下一秒便會斷絕。
先前與魔化佛陀的那場死戰,不僅耗空了他大半的生氣與本源之力,更讓他為了救出被困的周嫦,不惜獻祭了大量的命力。
如今他命力虧空,神魂受損,經脈斷裂,每走一步,都如同揹負著千鈞重擔,耗費極大的氣力,身形搖搖欲墜,雙腿發軟,隨時都可能暈厥過去,甚至徹底隕落。
“江言,再撐一會,再堅持一下,我們很快就能走出西洲,到了中洲就安全了。”
顧寒煙語氣急切,臉上滿是擔憂,一邊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江言,生怕他摔倒,一邊運轉體內殘存的天狐祖力,化作一縷微弱的白光,緩緩注入江言的體內,勉強維持著他潰散的氣息。
她的傷勢也不輕,嘴角還殘留著未乾的血跡,狐尾虛影也變得黯淡無光,可她依舊咬牙堅持,不肯放棄江言,更放不下心中的牽掛,無論如何,她都要帶著江言一起離開這兇險的西洲。
周嫦跟在兩人身後,周身的佛光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幾乎要熄滅。
她的手臂上,被魔意腐蝕的傷口還在不斷滲出血絲,傷口周圍的肌膚已經發黑,潰爛,傳來陣陣鑽心的疼痛,連運轉佛力都變得異常艱難。
身為渡劫境菩薩,她一生降妖除魔,從未這般狼狽過,可此刻她早已是強弩之末,佛力消耗殆盡,經脈受損嚴重,只能勉強支撐著身形,警惕地觀察著身後的動靜,以防魔化佛陀再次追來。
“不用管我,你們先走……”
江言聲音嘶啞破碎,氣息斷斷續續,每說一個字,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嘴角甚至溢位了一絲淡淡的血絲。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命力在不斷流失,如同沙漏中的沙子,一點點消散,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可心底卻依舊不願拖累顧寒煙和周嫦,不願因為自己,讓她們也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胡說甚麼!”周嫦眉頭一蹙,語氣帶著一絲真切的關切。
“我等既然同行,便是生死與共,沒有丟下你獨自逃生的道理。”
“江言,撐住,我們一定能一起離開這裡,一定能找到地方療傷,你不能放棄,也不許放棄。”
她深知江言的性子,孤傲而堅韌,可此刻,他的傷勢實在太重,若是再失去求生的意志,恐怕真的會撐不下去。
話音未落,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壓,陡然從身後席捲而來,如同海嘯吞天,瞬間將三人死死籠罩。
那威壓太過強悍,太過暴戾,帶著天外邪靈的詭異與佛陀的魔意,冰冷刺骨,讓人渾身僵滯,連呼吸都變得艱難無比,彷彿全身的骨頭都要被壓碎一般。
顧寒煙和周嫦臉色驟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渾身微微顫抖,連腳步都無法挪動。
江言更是被這股威壓震得噴出一口滾燙的鮮血,身形劇烈一晃,若不是顧寒煙及時扶住他,恐怕早已栽倒在地,徹底失去意識。
“跑啊,你們怎麼不跑了?”
一道冰冷而詭異的聲音,迴盪在天地之間,刺耳得讓人神魂發顫,那聲音中,充滿了嗜血的貪婪與暴戾,彷彿在玩弄獵物一般,帶著無盡的殘忍。
滾滾煙塵之中,一道高大而扭曲的身影緩緩浮現,正是那魔化佛陀。
他周身魔意暴漲如潮,漆黑的能量如同奔騰的洪水,在他周身翻湧不息,不斷侵蝕著周圍的天地靈氣。
先前被江言重創的身軀,此刻已然完全癒合,甚至比之前更加魁梧,氣息也比之前更加渾厚磅礴,他吞噬了歸藏菩薩的血肉本源,不僅補全了自身的損耗,更借歸藏菩薩精純的佛力,滋養了體內的天外邪靈,讓邪靈的力量愈發強悍,他的實力,也隨之更上了一個臺階,已然逼近半步真仙之境,比之前更加恐怖。
佛陀的身形愈發扭曲詭異,原本慈悲的面容,此刻早已變得猙獰可怖,臉上佈滿了漆黑的紋路,雙眼徹底化作墨潭,沒有絲毫眼白,透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的周身纏繞著無數漆黑的觸鬚,觸鬚之上,沾滿了黏膩的腥液,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臭氣息,觸鬚每晃動一下,都會滴落幾滴腥液,落在地面上,瞬間腐蝕出一個個小小的黑洞。
他的嘴角,掛著一抹詭異而殘忍的笑容,死死盯著江言三人,如同盯著到手的獵物,眼底滿是嗜血的貪婪,他要吞噬江言的命力和本源,吞噬周嫦的佛力本源,吞噬顧寒煙的天狐祖力,借這三人的本源之力,徹底融合體內的力量,登臨無上之境。
“不好,他的實力變強了,比之前還要強悍數倍。”
周嫦面色凝重到了極致,心臟狂跳不止,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佛陀此刻的氣息,比之前與她交手時,強悍了不止一個檔次,僅憑她一人,根本無法抵擋。
她周身殘存的佛力瞬間運轉,微弱的佛光再次亮起,如同黑暗中的一點星火,她挺身擋在江言與顧寒煙身前,語氣堅定。
“顧族長,你帶著江言先行突圍,往中洲方向跑,我來攔住他,儘量為你們爭取時間,我們在中洲邊界匯合。”
“不行,要走一起走。”
顧寒煙搖了搖頭,語氣決絕,沒有絲毫猶豫,“我絕不會留你一人斷後,你是渡劫境修士,尚且難以抵擋他,更何況我帶著江言,也未必能跑得掉。”
“我以天狐族秘術牽制他,你帶著江言往中洲疾馳,我們一定能一起逃出去。”
話音落下,她周身的天狐祖力瞬間運轉到極致,九條雪白的狐尾虛影轟然展開,狐毛泛著凜冽的白光,周身的氣息也隨之暴漲,雖然依舊不及渡劫境,卻也散發著不容小覷的力量。
話音未落,佛陀已然悍然出手,沒有絲毫猶豫。
他寬大的手掌凌空拍落,掌心之中,漆黑的能量瘋狂匯聚,瞬間凝聚成一尊百丈高大的魔掌。
魔掌之上,佈滿了詭異的邪靈符文,散發著吞噬萬物的恐怖威勢,朝著三人轟然鎮壓而下。魔掌所過之處,空間被扭曲摺疊,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響,地面被撕裂出無數深不見底的鴻溝,碎石飛濺,煙塵瀰漫,恐怖的威壓讓周遭的空氣都變得粘稠如漿,讓人動彈艱難,連呼吸都要費盡全身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