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爾森耐心解釋，“因為這是您的責任，況且，您剛剛接手家族產業，確實有很多工作需要做，也有很多業務需要了解，等您完全熟悉這些業務之後，到時候說不定就能輕鬆了，您到時再調休也不遲。”
蘇暮寒背過身，拿屁股對著羅爾森，繼續耍賴，“不行不行，我等不及了，我今天就要調休，等不等得到那一天還不好說呢，我只知道，再這樣幹下去，我就要累死了！”
他說著說著，竟然真的有點委屈，眼圈都紅了：“我不當繼承人的時候，想睡到幾點睡到幾點，想吃甚麼吃甚麼，想出去玩就出去玩，現在呢？早上六點起床，吃個飯都要聽彙報，開個會還要背稿子，籤個字都要想半天……這日子沒法過了！”
羅爾森沉默地看著他，許久，嘆了口氣。
他走到蘇暮寒對面，彎下腰。
“小少爺，您知道老爺年輕時，是怎麼過的嗎？”
蘇暮寒別過臉：“我怎麼知道。”
羅爾森說：“老爺十四歲正式接手家族時，每天只睡四個小時，早上四點起床，處理檔案到六點，然後鍛鍊身體，早餐後開始一天的工作，晚上十點才能休息，睡前還要閱讀各產業彙報。”
蘇暮寒愣了一下，但嘴上還是不服：“那，那是他……”
羅爾森輕輕搖頭，“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利，但小少爺，您選擇了回來，選擇了繼承這個家族，那麼，有些東西就是您必須承擔的。”
蘇暮寒沒說話。
羅爾森又說：“如果你覺得累，可以放棄，但你要想清楚，放棄之後，會不會後悔。”
蘇暮寒繼續沉默。
羅爾森伸手，輕輕拍了拍蘇暮寒的背，安撫道：“小少爺，你不必現在就做出決定，你可以慢慢想，慢慢學，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覺得扛不起，或者不想扛了……告訴我，我不會怪你。”
蘇暮寒震驚地抬起頭：“您……不逼我？”
羅爾森笑了笑，搖頭：“逼出來的繼承人，扛不起這個家族，我要的，是一個真正願意，也有能力帶領這個家族走向未來的人，如果不是你，那我只好換個繼承人了。”
蘇暮寒心中一緊。
甚麼，換繼承人？
那不行。
如果連羅爾森都不收留他了，那他又要繼續去流落街頭，連啃老的機會都沒有了。
他小聲嘟囔：“哼，我才沒有說不當嘞，我就是發發牢騷......”
羅爾森笑笑不說話。
“今天的工作真的很重要嗎？”半晌，蘇暮寒才憋出這麼一句。
羅爾森說，“每一份工作都很重要，但如果您真的需要休息……我可以調整日程，把今天上午的會議推遲到明天。”
蘇暮寒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羅爾森站起身，話鋒一轉：“但小少爺，您要明白，今天欠下的工作，明天還是要補上，而且明天本來就有工作，疊加在一起，可能會更累。”
蘇暮寒剛升起的希望又破滅了，他垮下肩膀，像個洩了氣的皮球。
“那……那還是算了吧。”他垂頭喪氣地說，“反正早晚都要幹。”
羅爾森眼中閃過一絲笑意：“那您是決定繼續今天的工作了？”
蘇暮寒沒精打采地點頭，從床上爬起來，晃晃悠悠地往浴室走：“等我洗個臉……清醒一下。”
等他洗漱完出來，羅爾森還在房間裡恭敬等著。
蘇暮寒嘆了口氣，開始換衣服。
他換上一件深灰色格紋小西裝，對著鏡子打領帶。
經過一個多星期的練習，他現在已經能打出一個像模像樣的溫莎結了。
收拾完自己，蘇暮寒認命的往外走，去吃早餐的路上，問羅爾森：“羅爾森，你說我外太公年輕的時候，真能每天只睡四個小時？”
羅爾森回道：“是的，小少爺，老爺那時精力充沛，常常工作到深夜。”
蘇暮寒皺眉，“那他怎麼受得了？一天兩天還行，長年累月這麼幹，不得累死？”
“老爺常說，責任越大，休息越少。”到了餐廳，羅爾森把今天的日程資料夾遞給他，“這是布隆家族幾百年來的傳統。”
蘇暮寒接過資料夾，翻了兩頁，看著日程表上密密麻麻的安排，又是皺眉：“所以這些……以前外太公也是這麼幹的？”
羅爾森愣了愣，隨即失笑：“是，老爺年輕時，工作比您現在多得多，那時家族產業正處於擴張期，每天都有新專案要審批，新投資要評估，新問題要解決，老爺常常從早上四點忙到半夜。”
蘇暮寒不禁感嘆：“那他可真辛苦啊。”
“是辛苦。”羅爾森說，”不過有老奴幫忙，老爺也能輕鬆些，所以……也還行。”
聞言，蘇暮寒眼前一亮：“那你接著幫我唄？”
羅爾森一愣：“小少爺指的是……”
“就是這些工作啊。”蘇暮寒指著資料夾，“你幫我做，我簽字就行，反正以前你也幫我外太公做，現在幫我做，不是一樣嗎？”
他說得理直氣壯，甚至覺得自己這個主意很聰明，有現成的勞動力，為甚麼不用？
但羅爾森沉默了。
老人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此刻變得有些複雜。
許久，他才開口，“小少爺，老奴自然是願意幫您的，能為您分憂，是老奴的榮幸。”
蘇暮寒的眼睛更亮了。
但羅爾森打斷了他的幻想，“但是小少爺，老奴年紀大了，八十多歲了，保不齊哪天……就沒了。”
蘇暮寒的笑容僵在臉上。
羅爾森繼續說：“有些事，早晚還是要交給您的，您現在不學，不練，不自己扛起來，等老奴不在了，您怎麼辦？”
蘇暮寒張了張嘴，想說“你不會不在的”，但這話太幼稚，他說不出口。
他看著眼前這位八十多歲的老人，第一次意識到，人是會老的，是會離開的。
羅爾森不可能永遠在他身邊，不可能永遠幫他處理一切，不可能永遠在他犯錯時輕聲提醒，在他迷茫時給予指引。
總有一天，他要獨自面對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