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想要甚麼?”伊萬聲音嘶啞地問。
蘇朝霽沒有立即回答。
他先推過去一杯水,然後才開口:“停火。”
伊萬盯著那杯水,沒有動。
蘇朝霽繼續說,“後撤至實際控制線,交換戰俘,建立非軍事緩衝區,具體條款在這裡。”
他將一份檔案推到對方面前。
伊萬深吸一口氣,終於低頭看向檔案。
條件並不苛刻,甚至比起他們預期的“投降條款”要溫和寬厚得多。
沒有羞辱性的條款,沒有過分的領土要求,核心就是雙方退回戰前實際控制線,交換戰俘,建立非軍事緩衝區。
伊萬死死盯著他:“為甚麼?你完全有能力要求更多。”
蘇朝霽的目光越過他,望向窗外,那裡似乎還殘留著炮火的餘燼,“戰爭不是目的,結束戰爭才是。”
他收回視線,看向對方,“更多的要求意味著更多的仇恨,更深的傷口,更久的不安,我要的不是你們的屈辱,是這裡的和平。”
他輕輕點了點桌上的檔案,又說:“這些條件,足夠結束這場戰鬥,也足夠讓你們回去有個交代,至於仇恨和恥辱,那不會讓任何人睡得更好,只會埋下下一場戰爭的種子。”
伊萬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過分年輕的指揮官,心底閃過一絲震撼。
“這些條件……是您擬定的?”
“是我們共同商議的結果。”蘇朝霽說,目光掃過巴特和其他軍官,“但主要框架是我提出的。”
坦蕩,直接,不居功也不推諉。
伊萬沉默了更長時間。
帳篷外有風吹過,帆布發出輕微的聲響。
“我需要請示上級。”伊萬最終說。
蘇朝霽點頭,“可以,但請在兩小時內回覆,如果同意,我們今晚開始交換戰俘的第一批名單,如果不同意......”
他停頓了一秒,語氣沒有任何變化,“我們將繼續推進,直到你們同意為止。”
伊萬苦笑。
他知道對方做得到。
這些天的戰鬥已經證明,這個少年的戰術能力完全碾壓了他們整個參謀部。
談判暫時休會。
伊萬帶著檔案離開帳篷,他的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有些佝僂,那是戰敗者的疲憊。
帳篷裡只剩下己方人員後,巴特看向蘇朝霽:“你認識他?”
蘇朝霽點頭:“嗯。”
“他看你的眼神……”巴特斟酌著用詞,“很複雜。”
蘇朝霽停下動作,看向帳篷門簾的方向。
那裡,伊萬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視野中。
“他是職業軍人,不是狂熱的戰爭分子。”
蘇朝霽說,“輸給一個他曾經憐憫過的啞巴孤兒,比輸給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將更難接受,但我相信,他會同意條款,甚至說服他們的指揮官。”
巴特深深看著眼前的少年,這麼小,卻已經能如此冷靜地分析對手的心理,這種天賦和洞察力實在不是一般人。
果然,兩小時後,伊萬帶著簽字的檔案回來了,包括他們的最高階指揮官。
簽字儀式很簡單,雙方代表在停火協議上籤下名字,交換檔案,握手。
當伊萬握住蘇朝霽的手時,他深深看了少年一眼,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你是個奇怪的人。”
蘇朝霽微微挑眉,等他說下去。
伊萬繼續說,“你為戰爭而生,卻比任何人都更渴望結束戰爭。”
蘇朝霽沉默了幾秒,然後鬆開手,“戰爭不是用來熱愛的,是用來結束的。”
伊萬苦笑:“小指揮官,你很讓人佩服。”
“謝謝。”蘇朝霽說,然後鬆開手,後退一步,敬禮。
伊萬回禮,這次他的動作標準而鄭重。
這不是戰敗者對戰勝者的屈服,而是軍人對軍人的尊重,儘管對方年輕得讓他難以置信。
門簾掀起,微涼的風灌進來。
談判結束,伊萬帶人離開。
蘇朝霽站在帳篷外,看著他們的車隊遠去,消失在塵土中。
停火訊息傳開,前線那些早已疲憊不堪計程車兵們,先是難以置信的寂靜,隨後爆發出劫後餘生般的,混雜著哭泣與歡呼的聲浪。
他們互相擁抱,親吻手中的十字架或家人的照片,看著敵方陣地上開始升起代表停火的白旗。
邊境線上,槍炮聲終於徹底停歇。
夕陽西下,將大地染成溫暖的橘紅色。
巴特拿著戰報,走到蘇朝霽身邊:“結束了。”
他的聲音裡有卸下千斤重擔的疲憊。
而蘇朝霽卻糾正道:“只是暫時結束了。”
巴特側過頭,眉頭微皺:“甚麼意思?”
蘇朝霽笑了笑:“每一次戰爭的結束,都是一場新革命的開始。”
他轉過身,看著巴特:“我們另一場新的戰爭,開始了。”
巴特怔住了。
他想問甚麼,想問新的戰爭指甚麼,也想追問這少年話語中隱含的深意,但一個活潑輕快的聲音從營地那頭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爺爺......”
索菲亞像只粉色的小蝴蝶,從暮色中飛奔而來。
她洗了澡,換上了乾淨漂亮的粉色裙子,頭髮紮成兩個整齊的小辮,髮梢還繫著淺藍色的絲帶。
臉上洗得白淨淨的,那雙大眼睛在暮色中亮得驚人。
她跑過來,先是撲進爺爺懷裡,小手臂緊緊環住巴特的脖子。
然後她從爺爺肩頭抬起臉,看到了站在一旁的蘇朝霽。
“哥哥。”她的聲音甜甜的,帶著孩子特有的雀躍。
蘇朝霽點了點頭,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靜。
巴特暫時忘記了剛才的疑惑,笑著抱起小孫女,讓她坐在自己臂彎裡。
索菲亞輕盈得像片羽毛,穿著粉色裙子的她,在滿是硝煙和塵土的軍營裡,像一朵意外綻放的花。
“亞亞,你看。”巴特指著遠處的天空,“戰爭結束了,過段時間,等這裡的事情都安排妥當,爺爺就可以帶你回家了。”
索菲亞的眼睛亮晶晶的,她摟著爺爺的脖子,認真聽著。
巴特繼續說,“我們一起看清晨的第一縷太陽,一起打理家裡的花園,你媽媽種的那些玫瑰,今年應該開得正好。”
“好呀爺爺。”索菲亞開心地點頭,小辮子隨著動作一晃一晃的,“我要給玫瑰花澆水,還要給它們唱歌,媽媽說,唱歌花兒會開得更漂亮!”
巴特笑起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