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邊緣，一個瘦小的身影蜷縮在一處半塌的牆角，渾身裹著破布和塵土，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
“嘿，看那邊！有個小東西！”
巡邏的敵軍士兵發現了異樣。
兩人端著槍，謹慎地靠近。
用槍管撥開破碎的木板，他們看到了一張髒得看不出原本膚色的臉，和一雙因驚恐而睜得極大的，黑沉沉的眼睛。
“哪來的小崽子？”高個子士兵啐了一口，“難民？”
另一個蹲下身，粗魯地扒拉了一下孩子的手臂和腿腳，檢查是否有武器或異常。
“看樣子是嚇傻了，話都不會說。”
孩子只是劇烈地發抖，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緊緊抱住自己。
“處理掉？”高個子語氣冷漠。
“等等。”蹲著計程車兵想了想，說：“帶回去問問，最近邊界流民多，說不定能問出點東西。”
就這樣，蘇朝霽被粗魯地拎了起來，帶往敵軍腹地。
他全程蜷縮著，完美扮演了一個因戰火而與家人失散的流浪兒。
臨時營地建在一片廢棄工廠裡。
鐵皮屋頂鏽蝕穿孔，空氣中瀰漫著劣質菸草，汗臭和傷口潰爛的混合氣味。
蘇朝霽被扔在一個角落的破毯子上，像一件無足輕重的戰利品。
他安靜地瑟縮在那裡，士兵們起初還有興趣逗弄或審問他，但見他除了發抖之外毫無反應，很快失去了耐心，只當是撿回來一個浪費糧食的小累贅。
食物是硬邦邦的黑麵包和稀薄的菜湯，蘇朝霽默默接過，小口吞嚥，目光卻悄悄掃過周圍一切。
營地的佈局，崗哨的輪換時間，士兵的數量與狀態，甚至包括裝備的型號……
他注意到，這裡計程車兵士氣普遍低迷。
傷兵很多，缺醫少藥，呻吟聲不斷。
指揮官是個面相陰鷙的中年男人，臉上有一道猙獰的疤痕，脾氣暴躁，經常能聽到他帳篷裡傳來的咆哮和摔砸東西的聲音。
補給似乎也不順暢，士兵們的抱怨時常飄進蘇朝霽的耳朵。
蘇朝霽找了一圈，沒看到巴特爺爺的孫女，暫時沒有打草驚蛇。
第二天下午，有幾個士兵圍在一起保養槍支，其中一個年輕的似乎遇到了麻煩，反覆拉動槍栓，卻卡死了。
他罵罵咧咧，旁邊的人也沒轍。
見狀，蘇朝霽慢慢挪了過去，蹲在幾步遠的地方，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支出故障的步槍。
年輕士兵煩躁地吼道：“看甚麼看，小啞巴！”
蘇朝霽沒被嚇退，反而又靠近了一點，伸出髒兮兮的手指，故意怯生生地指了指槍栓的某個部位，然後又指了指旁邊工具箱裡的一小瓶槍油。
“嗯？”士兵疑惑地看著他。
蘇朝霽做出一個拉動槍栓的動作，然後指了指槍油，又做了一個點油的手勢。
旁邊一個老兵眯起眼睛：“這小鬼……好像懂這個？”
年輕士兵將信將疑，但還是按照蘇朝霽的指點，在卡滯部位滴了點油，然後試著輕輕活動。
片刻後，“咔”一聲輕響，槍栓順暢地復位了。
“嘿，神了！”年輕士兵驚訝地叫道。
幾個士兵都圍了過來，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髒兮兮的小難民。
蘇朝霽卻適時地低下頭，恢復那副膽小的樣子，但剛才那精準的指點，已經讓這些士兵對他刮目相看了。
原本他們只把這小孩當成小難民，但是沒想到這小難民竟然懂槍，那就不一樣了，是個打仗開槍的好手。
任誰也不會去想，這麼點大的小孩會是個小臥底。
當天晚上，傷兵區傳來一陣騷動。
原來是一個腿部重傷計程車兵傷口嚴重感染，發起了高燒，陷入半昏迷。
營地唯一的醫護兵只是個受過幾天急救訓練的大老粗，面對嚴重的感染束手無策，嚷嚷著要麼截肢要麼等死。
絕望和死亡的氣息瀰漫開來。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粉色外套，梳著兩條凌亂金髮辮的小身影，抱著一捆相對乾淨的舊布，默默地走到了那個傷兵旁邊。
蘇朝霽只是看了一眼就認了出來，那個小女孩是索菲亞，正是巴特爺爺的小孫女。
他心臟一緊，但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將蜷縮的位置挪了挪，換了一個更好的觀察角度。
索菲亞是自己跑過去的。
她沒有看周圍任何人，只是跪坐在傷兵旁邊，用稚嫩的聲音說著英語：“我爺爺教過我，感染要用這個。”
她指著自己帶來的舊布，“要先煮開，晾溫了才能用。”
然後又對那個粗手粗腳的醫護兵說，“叔叔，你有酒嗎？真正的酒，越烈越好。”
她的鎮定和條理，讓慌亂中的大人們愣住了。
醫護兵下意識地遞過半瓶私藏的烈酒。
接下來的情景，讓所有旁觀計程車兵，包括暗處的蘇朝霽，都感到震撼。
五歲的小女孩，動作有些笨拙，卻異常專注和小心。
她用煮過又晾溫的布條清理傷口膿液，又用她自己找來的小木片刮掉壞死的組織，然後用烈酒小心翼翼地進行消毒。
每做一個步驟，她都會低聲解釋一句，像是給傷兵打氣：“爺爺說，這樣能殺死看不見的小蟲子，可能會很疼，你忍一下，清理乾淨才能長好……”
整個過程，傷兵因為劇痛而抽搐，卻沒有慘叫，只是死死咬著牙。
索菲亞的額頭也沁出了細密的汗珠，但她沒有停下手。
結束後，她用乾淨的布條重新包紮好傷口，然後小聲對傷兵說：“我爺爺說，能熬過今晚的高燒，就有希望啦，你別怕，今晚我會陪著你。”
她沒有離開，真的就靠在傷兵旁邊的箱子上守著，時不時用手試探他的額頭溫度，用溼布給他擦拭降溫。
營地陷入了奇異的安靜。
連脾氣最暴躁的指揮官，在聽到手下報告後，也只是陰沉著臉朝傷兵區看了一眼，沒再提“處理掉這個小孩”的話。
蘇朝霽聽到了士兵們私下的議論。
他們將索菲亞抓過來之後，覺得索菲亞的身份可疑，原本是想殺了她的，但是沒想到這個小姑娘竟然懂醫術，恰好他們醫療兵緊缺，就將這個小姑娘留了下來。
而她救的那個人叫伊萬，是那位暴躁指揮官的好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