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遠將賀羽翔遞過來的報告呈了上去,堂堂正正的呈了上去。
他是個孤家寡人。
死不死的都沒事。
顏安露知道賀遠瘋狂的行徑之後,氣得和他斷絕一切關係。
楊一荷也和傅書硯進行談判:“我們談好的,賀羽翔產業全部消失,不再禍害任何人,我把我手裡的錢全捐給國家做慈善,你們不會讓賀羽翔死。”
傅書硯:“行。”
*
小鈺、賀羽翔、楊一荷、賀遠,幾人想盡辦法讓他活。
可當記憶如潮水般湧來,他看著另一個賀羽翔在這七天裡所做的一切:投誠、談判、切割、退贓、交出情報、配合調查。
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做得那麼完美。
在另一個世界的‘他’,賺錢能力並沒有比他差,‘他’只是不屑去賺看不上的錢。
多麼高尚啊……
賀羽翔輕笑,笑聲在屋裡迴盪,突兀又駭人,他坐起身,看著桌面上的《關於賀羽翔案重大立功表現的情況說明(草稿)》。
賀羽翔的手指在‘從寬處理’四個字上停留了很久,指節發白。
然後他把檔案撕了。
不是忿怒地撕,而是像在進行某種儀式般,將紙張撕成兩半、四半、八半……
直到成為一堆無法拼湊的碎片。
碎片被隨意撒落。
賀羽翔坐回床邊,開始回憶短暫時光裡的幸福生活。
在那個世界裡,他有一個妹妹,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妹妹。
她也愛國……
她為華國爭取到了榮譽。
她作為小鈺的哥哥,卻不是好人……
那個人會不會把他的所作所為告訴小鈺?
一旦想到這個可能,他就後悔沒殺了那個人!!!
賀羽翔憤怒了許久,又思考著到底要不要按照那個人的佈局去走。
可是垂眸望著自己的雙手時,他猶豫了。
這雙手,六年來:簽過偽造的合同,騙走老人一輩子的積蓄。
點過成捆的鈔票,每一張都沾著別人的血淚。
扣動過扳機——
諸多畫面浮現在腦海,賀羽翔輕聲道:“洗不白的。”
有些事,本身就是徒勞。
上午八點,傅書硯來了。
他帶著一份新的檔案,是經過上級初步批准的特殊處置方案。
內容和賀羽翔猜的差不多:死緩,轉為無期徒刑,然後在嚴密監控下工作,用他的犯罪經驗和網路,去對付其他犯罪分子。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傅書硯把檔案推過來,“簽字,活下去。不籤,按原計劃審判,你很清楚結果。”
賀羽翔拿起檔案,一頁頁翻看。
看得很仔細,像在閱讀別人的判決書。
看完後,他放下檔案,第一次真正地去看傅書硯,問道:“傅書硯,你辦過那麼多案子,有沒有見過真正洗心革面的人?”
傅書硯皺眉:“有。但很少。”
“為甚麼很少?”
“因為……”傅書硯斟酌著用詞,“有些罪太重,重到當事人自己都承受不了,他們要麼繼續騙自己,要麼崩潰。”
賀羽翔勾唇,或許他就是第五種。
他低頭看著水泥地面,如果妹妹沒死,如果黃金沒被偷…… 他應該會像是那個人一樣,對於這些殘害別人的手段嗤之以鼻吧?
“我手上沾的東西,不是退贓、不是立功、更不是配合調查就能洗掉的,而且——”
賀羽翔身體前傾,眼神銳利得像刀:“而且我根本不想洗,我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沒人拿槍逼著我詐騙,沒人逼著我走私,是我自己選的,因為我恨!恨那些偷我黃金的人,恨這個讓我妹妹死掉的世道,恨所有過得比我好的人,我用犯罪來報復這個世界,我很清楚自己在做甚麼,而且……我很享受這種快感。”
這些話,他說得很平靜,像在陳述天氣。
傅書硯的手指在桌面上急躁地敲了敲:“所以呢?你現在說這些,是想讓我給你判快點?”
“不。”賀羽翔搖頭,“我是想告訴你,也告訴那個天真的人,我是不值得被拯救的。”
傅書硯警惕地掏槍。
賀羽翔:“給我半天時間,半天后,我給你答覆,如果你非要關著我的話,我現在就自殺,到時候就會傳出擅自殺害無罪犯人,傳出去對你們查案會很不利吧?”
“你想做甚麼?”
“我身上沒武器,你可以跟著。”
話雖如此,傅書硯去找領導申請。
大家真怕賀羽翔亂來,所以同意了。
賀羽翔去買了藥。
小鈺說了,希望他好好喝藥。
賀羽翔細心地熬藥,等藥熬好之後,他端到賓館五樓的房間裡一點點吹涼,然後一飲而盡,身體暖洋洋的,似乎也沒有那麼疼了。
他的妹妹,果然是對他最好的人。
一群人看他熬藥喝藥。
都不知道他發甚麼瘋。
賀羽翔又背對著傅書硯寫信:“我知道你做的事情,你有你的立場,我有我的想法,在小鈺為國旗驕傲的剎那,我就不可能成為小鈺的恥辱,只要我回來了,無論世界怎麼變,迎接我的都是死亡,你沒有徹底體會過沒有小鈺的世界,真的一點意思都沒有。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這封信,如果能,希望你能瞞著小鈺我的所作所為,我希望,我最起碼能成為小鈺異世界的好哥哥。”
他掏出火柴,又將信件燒掉。
屋內變得煙熏火燎。
傅書硯以為他想點火引發火災,正想喊大家緊急戒備的時候,賀羽翔摔碎陶罐,拿起鋒利的瓷片,割了脖子的大動脈,又從五樓一躍而下。
所有人瞳孔緊縮。
賀羽翔坦然地面對死亡。
如果有來生……
算了,別有來生了。
活著實在太累了。
楊一荷在一樓看著他墜落,整個人癱軟跪倒在地。
傅書硯匆匆下樓,對上楊一荷含著恨意的眼神解釋道:“我沒有讓他死,我檔案都準備好了。”
楊一荷絕望地閉上眼睛。
不重要。
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上前抱著賀羽翔的屍體流淚。
明明事情都往好的方向走了,可結果依然是這個。
或許,老天本就不愛他們吧。
楊一荷親自將賀羽翔埋葬好,然後利用傅書硯的愧疚心,將手裡剩餘的錢,以最乾淨的渠道去做善事。
錢花完了,她也陪著賀羽翔走了。
她真心希望,下一輩子的他們兩個能稍微幸福一點點,不需要太多,只要有一個真心疼愛他們的長輩也好,那樣最起碼他們兩個能對人間有一點眷戀。
她操持的慈善,是以可持續的方式去做的,孤兒院更是多年以來一直接納不被疼愛的孤兒。
有了兩個女兒不要第三個孩子的父母將一個小女孩丟到孤兒院時,被院長接納,她姓陳,孩子也隨她姓陳,因為看了報紙寫著‘海晏河清’,便取名陳清。(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