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住著的都是盛夏服裝總廠的人，看到遊遊擺攤買玩具，都過來瞧瞧，見賀羽翔也在，偷偷打聽：“羽翔，廠長是不是遇到甚麼事了啊？如果需要錢，我們全廠都能籌一籌。”
“不是，是我弟他想體驗一下襬攤的感覺。”
“哦，那就好。”
來湊熱鬧的人，基本上都買了一樣玩具回家。
遊遊一箱玩具很快清空。
他又拖著箱子回家。
自己一個人在房間默默數錢。
平平吃早飯吃得良心難安，悄悄來到他房間，推開一條縫，見他一點點的數錢，愧疚道：“對不起，我說話有點過份，你不要生氣，以後我們都一起找爸爸和小鈺姐姐。”
遊遊轉頭，看姐姐滿眼愧疚，瞬間就不鬱悶了，朝她甩了甩錢：“我賺了七塊三！是不是很厲害。”
平平重重點頭，還害怕點頭不夠表達她的誠意，又豎起兩個大拇指：“超棒！”
遊遊臉上漾起一個大大的笑容：“我們能給小鈺姐姐打十一分鐘電話了！”
見他笑了，平平終於安心：“好，我們下午放學就去街道辦打電話。”
陳清叼著饅頭路過：“兩位祖宗，我去上班了。”
遊遊和平平兩姐弟乖乖的跟她揮手，像兩隻萌萌的招財貓。
陳清笑了笑，又上前親了親他們兩姐弟的臉頰，“走了。”
*
陳清今天沒去廠裡，直接坐車去開會了。
作為改革先鋒派代表人物，如今又升職為廳級幹部，省內重大開會，她是必須參與了。
今天是針對於輕工業和重工業的聯合會議。
沈耀蓬一見到陳清就酸溜溜道：“呦，陳廳長。”
陳清：“呦，沈廳長。”
沈耀蓬看著她，真是嫉妒的眼睛都要紅了。
當年臨海機械廠被他搞得那麼大，除了研究所，機械廠本身依然是高官，但陳清直接把一個小小服裝廠搞成隸屬中央的大廠，這讓他怎麼能不嫉妒！！
會議室內，長條桌兩側涇渭分明。
一邊是鋼鐵、機械、化工等重工業系統的負責人，基本上都是沈耀蓬這種資歷深厚，作風硬朗的男性領導。
另一邊則是紡織、食品、日化等輕工業的代表。
全場就兩個女性。
重工業一個。
輕工業一個。
主持會議的是計委主任。
會議主題是討論下半年全省工業佈局及資源協調。
當話題轉到外匯留成和使用時，沈耀蓬擯棄和陳清多年以來的交情，準備發難：“我簡單說兩句啊。”
陳清身子往後一靠，開始聽他長篇大論。
沈耀蓬清了清嗓子說：“外匯是硬通貨，要花在刀刃上，我們重工業，引進關鍵裝置、升級生產線，那是夯實國家的工業底子，是強筋健骨，有些行業創匯成績有目共睹，值得肯定，不過歸根結底，掙的是快錢，是活錢，咱們全省工業這盤大棋，筋骨不強，光有活錢，也下不贏，我建議，外匯額度還是要優先保障重工業的技改和進口替代，這才是長久之計。”他將重工業定義成筋骨，將輕工業的創匯稱為活錢，雖然沒有貶低，但優先順序的劃分已不言自明。
幾位輕工系統的領導交換了一下眼神，最終都望向了陳清。
因為明擺著沈耀蓬針對陳清。
陳清心裡明白，沈耀蓬這不是針對她個人的發難，而是資源配置前的必然碰撞：“沈廳長的筋骨和活錢這個說法，挺有意思，但筋骨要強健，是不是也需要營養？不然你全身硬骨頭，擱那練練練，是想當個能舉鐵的骷髏兵嗎？”
沈耀蓬面色一黑。
這人能不能看看場合說話。
這好歹是全省各行各業著名的代表人物，她說的話就不能高大上一點嗎？非得整那麼糙？！
會議桌上好幾個都在低頭悶笑。
計委主任輕咳一聲：“文明用語。”
陳清：“是，我年紀小，不懂事，以後會注意的。”
眾人：“……”
她這話是炫耀呢，還是炫耀呢？
陳清緊接著道：“我們盛夏廠去年的創匯數額，報告裡寫得清清楚楚，有目共睹的多。
我們掙來的外匯，直接轉化為了生產效率的提升和原料的節約，這本身就是對資源的有效利用。
更重要的是，我們生產的服裝銷往國際市場，工人收入提高了，家屬樓蓋起來了。
工人們手裡有了活錢，才會去買腳踏車、縫紉機、收音機，將來還會買電視、冰箱。
這些不都是重工業的產品嗎？
輕工業把市場搞活，把百姓的消費能力提起來，重工業生產的裝備和耐用消費品，才能真正找到市場實現價值。
因此，我從來不認為輕工業只是錦上添花。
相反，我們是點燃內需迴圈的關鍵火種。”
輕工業系統的幹部們開始記筆記。
重工業的人紛紛皺眉，依照陳清這話，輕工業的人勞苦功高，還得把資源傾斜到他們身上唄？
陳清肯定是來要資源的。
不然她來幹嘛？
吸二手菸嗎？
還是看一群老男人？
抱歉，她沒有這個癖好。
陳清趁勢推進她的話：“作為一家人，我們輕重工業絕非對立狀態，而是迴圈促進的關係，國家外匯當然要保障重點和根基，但也應當支援那些能夠高效創匯，並能將外匯轉化為技術升級與市場需求拉動力的行業，這樣才能形成以輕養重、以重促輕、良性迴圈的健康格局，這是我個人拙見，請各位領導斟酌。”
她話音剛落，會議室出現了短暫的寂靜。
幾位領導交換著眼神，計委主任的筆在紙上點了點，若有所思。
沈耀蓬那邊，低聲的交談更密了。
沈耀蓬旁邊一位分管鋼鐵的副廳長搖頭：“沈廳長，她這以輕養重的口號喊得漂亮，可說到底，外匯流到她手裡，買裝置、發獎金是實打實的，反哺到我們這兒，誰知道是猴年馬月？可不能讓她得逞！”
沈耀蓬深深皺眉，壓低了聲音：“咱們不能跟她硬頂，她口才太好，理論又一套一套的，難搞。”